番外12:言不由衷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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餐厅里换了一首曲子。 前奏很长，钢琴声慢慢出来，后面跟着一点低沉的贝斯。 音量压得很低，旋律在不大的空间里缓缓铺开，和宋珂低低说话的声音混在一起，很是悦耳。 余清淮坐在那里，忽然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。 她也经常有这样，和人坐下来面对面聊天的时候，她的客户、同行、合作方… 当然，偶尔也会有追求她的男人，他们聊天的内容通常浅尝辄止，但尽管这样，她也能听得出来，那些潜藏在语言之下的炫耀，隐隐透露的财富，成功的事业，还有一点试探。 但这种场合下的余清淮，面上是不动声色的耐心聆听，偶尔附和，但她心里很冷。 她心里只有一个问句：所以呢？这些和我又有什么关系？ 她做律师这一行，除了面对条条款款的律法，剩下的都是人性。 为了利益对簿公堂时，人往往最难看，而这样难看的嘴脸她看过太多次，以至于她觉得自己性子越来越凉薄。 但宋珂呢，宋珂这人真奇怪啊，当他退去在他职业场合的面孔之后，大概是餐厅的灯光太柔和，食物可口，音乐动听，她竟然觉得宋珂的样子很柔软。 一如很多年前的午后，她在沙发上看书，宋珂侧躺在她腿上，他看着自己的模样。 余清淮拿起勺子，往面前的甜点上压下去。 法甜总是做得很精致，一层压着一层，外面是脆的巧克力壳。她用了点力，那层薄硬的外壳才被勺尖压碎，下面露出一层榛子脆片。 再往下，是细密的巧克力慕斯，酸樱桃果酱藏在慕斯中间，被勺子带开一点，红色慢慢从切口里露出来。 她继续往下挖，露出最柔软的奶油内里。 她舀了一勺送进嘴里，细细咀嚼。 味道还不赖。 她觉得自己现在生活大概确实是很舒适，一切都很好，才让她失了警惕心。 横亘在她和面前这个人的问题无法解决，过去是过去了，但不代表不会影响未来，那是一个可见的裂缝，刻意不看它，它却一直在旁边虎视眈眈。 她想把宋珂一起拉进深渊的念头早就变了。她现在过得很好，已经迈过了那道坎。 现在的她，希望宋珂也能过得好。 宋珂这样的人，应该回到他原本的道路上去，和门当户对的女人在一起，结婚，生子，继续他的阳关道，而不是和她重蹈覆辙。 更何况，她现在很好，为什么要打破它。 他会放弃的，时间问题而已。 他能赖在这里多久呢？也许只是恰好碰见了她，因为当年被她骗过，心有不甘而已。 她不能自乱阵脚。 余清淮端起水杯，喝了一口水，冲淡口腔里酸甜的滋味。 杯子放回桌面时，她抬眼看向宋珂，打断他。 “宋珂。” 宋珂停下来，目光还落在她脸上，嘴角带着一点笑。 余清淮说：“谢谢你跟我分享这些事。” 余清淮声音很平，语气也很客气。 “但我觉得，这些话更适合讲给你女朋友听，或者讲给对你感兴趣的人听。” “你说对吗？” 宋珂带着笑意的表情僵在脸上。 他握着叉子的手指慢慢收紧，指节压出一点白，过了几秒，又松开。 他垂了下眼，喉结很轻地动了一下。刚才咽下去的那口食物像忽然卡在胸口，黄油的味道还留在舌根，原本柔和的香气这时候却有些腻。他想说话，舌尖抵了抵上颚，声音一时没出来。 他想，余清淮过了几年，往人心口上扎刀的本事倒是越来越熟练了，就这样平平静静地，用最客气的语气说最伤人的话。 究竟是怎样的铁石心肠，好不容易有这么好的氛围，说捅一刀就捅一刀，她是不是觉得我不会难受？ 宋珂看了她几秒，嘴角那点笑慢慢没了。 “余清淮。” 他声音低下来。 “你非要每次都这样吗？” 他垂下头深吸一口气，把那点情绪硬生生压回去。 再开口时，他脸上的神情已经收干净了。 “文件我带回去看。” 余清淮看着他。 宋珂把桌边的文件袋拿过来，放到自己手边。 “看完以后，我再联系你。” 他语气恢复得很快，像刚才那几句话从来没有发生过。 余清淮点了下头。 “好。” 宋珂没有再多说。 他叫来侍应生，简单交代了几句，然后站起身。 余清淮以为他只是去洗手间，直到看见他拿起外套，才反应过来他要走。 “我有点事，你慢慢吃。” 说完，他径直往外走。 余清淮坐在原位，看着他的背影穿过餐厅，直到拐过那道半开放的隔断，才从她视线里消失。 桌上的甜点还剩下一半，酸樱桃酱在盘子里拖出一道红色痕迹。 她低头看了一眼，忽然也没了胃口。 过了一会儿，她叫来服务生结账。 “账单已经结过了，女士。” 余清淮怔了一下。 “刚才那位先生已经付过了。” 她无意识的又望去宋珂刚刚离开的方向。 “好的，谢谢。” 她走出餐厅。 门一合上，身后的音乐被隔在里面，她把肩上的包往上提了一点，背脊重新挺直。 落客区停着一辆黑色轿车，车窗半降，刘余坐在驾驶位招呼她。 “余小姐，我送您回去。” 余清淮看了眼车里。 后座空着。 她问：“宋珂呢？” 刘余顿了顿，说：“宋总自己回去了。” 车内很安静，刘余从后视镜里打量余清淮的神情，他作为一个心眼子多得能绕八百个弯的总助，现在他的脑子已经饶得打了结。 这事真是令人费解。 老板这个人，平常在外面不缺人捧着。别说他本人长成那样，就算不看脸，光看他名下那些资产，也多的是人愿意往他身边凑，现在绕这么大一圈，费这么多心思…… 但老板气得都先走一步了，似乎进展不太顺利啊。 余小姐是上辈子戒过什么毒吗，就这样的宋总，余小姐居然拒于千里之外。 余清淮说要去M中，他开车的路上，为了自家老大的幸福，为了他和尚般清贫的感情世界有一点转机。 他使出十八般武艺套余小姐的话，都被推太急一样推了回来，简直滴水不漏。 他作为宋珂身边的总助，多的是人拐弯抹角向他打听宋珂的行程、喜好、关系状态。那些话他听一半就知道对方要什么，然后四两拨千斤地挡回去。他从来都是打太极的那一个。 没想到天道好轮回。 有朝一日，他居然也会替宋珂百般试探，还试探不出半点结果。 送到目的地，他看到余清淮礼貌的和他道别，然后头也不回的进了M中，刘余心里只剩两个字： 力竭。 余清淮到M中，是来见M中心理咨询师的。 半年前，她接了一个案子。 原告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小女生，没钱请律师，最后找到了青少年援助中心；而被告却来头极深，在政界颇有名望。 没人敢趟这滩浑水的时候，余清淮站了出来。 案子的进展却异常艰难。前一任律师甚至中途退出了代理。 后来她听说，那位律师的车曾在地下车库被人砸过，家门口也被泼了红漆。还有人半夜给他妻子打电话，准确报出孩子读的学校和放学时间。 接手之后，类似的事也开始落到余清淮身上。 先是匿名邮件，说她诱导未成年人、恶意炒作案件；后来有人把她过去代理过的案卷材料复印件寄到公司，里面夹着一句话：“不该管的事情别管”；再后来，她有次发现有人跟车，从公司一路跟到公寓楼下。 但她没有停下。 她无所畏惧。 她觉得自己简直太适合律师这一行。孑然一身，无亲无故，要拿人威胁她，都找不到对象。 余清淮翻着材料，和心理咨询师一点点对时间线，很快就把餐厅里发生的一切，连同宋珂，一并抛到了脑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