Swallow/8
回去的路上,江猷沉把她抱怀里。 几绺凉意抬升发丝,风拂过皮肤。两行排开的齐整小洋楼依稀灯明,梧桐树老旧如故。江鸾望灯影,随男人的坚实怀抱步行微摇;寻觅着,看不见的月亮。 “为什么不和江琦玥多说说话呢?我发现,你对不喜欢的人,连眼皮都不带抬一下的。” “……”江鸾出奇寡默,只是盯着他。 “你向来是不乐意留着谁达到什么目的……”江猷沉的面庞拂过倦色,垂眸看着她时,眉宇间流露着漫不经心,悉心道:“你要明白,有的人,是远之则怨,近之则不恭。” 不知是刺激到江鸾哪,她又用英语讲了,反驳。 他了解,她五岁到十岁在海外的生活,或是英语本就是最简单一门语言,或是其他的那些原理。 江鸾要从他怀里挣扎着出去。 “不急,你慢慢讲。用母语。” “她的情商不足以支撑互损关系。而这很可悲地竟是我和她发展的唯一可能。” 江猷沉被逗笑了:“好吧,是哥哥多嘴了。”眼里升起清浅笑意,“以后我不会插手你俩的事情了。” 这夜,鱼钩月亮终于疲于藏匿密云中,流泻些许光辉。 江鸾怀抱一本赠予死亡,推开他的房门。窗帷闭合,屋内无人,浴室有声。 赠与死亡被她随手丢入他的大床里,止于小腿肚的睡裙荷叶边曳动,踮脚踩地板,转了几圈,几近无声。 摸索完床头柜抽屉,最后还是到了茶几,捉起一支香烟,两只手指夹捻,模仿江猷沉抽烟的动作。 没兄长酷。试图再次读取回忆,浴室水声暂停。江鸾慌神放回香烟,乖巧坐入沙发。 江猷沉腰间围浴巾,向外围几圈扎得紧实,自动松开几率为零,宽阔雄浑的胸膛上肌肉精实。 江鸾扑向床,捧起书当清心咒:“……在这一历史的核心处有一种深渊,抵抗总体化的概括。通过区分基督教的神秘与狂喜般的秘仪,这个深渊也宣告了责任的起源……” 江猷沉拿毛巾揉搓头发,向她走来。 她语速逐步加快:“作为责任历史的秘密历史,与死亡文化密切相关……就是说,与各种关于‘给予的死亡’的形象相关。法语中donnerlamort……” 她没机会读完,因为江猷沉已经俯身,单手按住书。 一定是迫不得已,她侧头去看极近的隽谧脸庞。淳厉的下巴,番来复去到鼻尖,覆还嘴唇。 江鸾“啪”一声关上书,双手推书快快入眠:“哥哥晚安!”溜出他身侧,离开房间。 片刻,他虚掩的房门再启一半,而扶住门框的人钳口结舌:“……书忘了拿。” 江猷沉仍站原地,手里翻她的赠予死亡。闻声望向她,大方递回书。 江鸾伸手抓住书脊时,男人的胳膊环绕腰身,再收紧,埋头,让她感触鼻息,眼睛始终沉静。是索要她的吻。 顺肩膀抚摸她的质地,探索那些蕾丝褶皱花瓣。 后脑被掌住、摁压、轻揉入床铺里,那一小段时间,她活得太过具体,沉溺在他手掌的山谷里,如被无尽的时间环绕。 而江猷沉眼里,他的小爱人在他怀里,几乎像刚诞生。 愉悦的涟漪融消水面,她细细收缩鼻息,双手有气无力耷拉床单,又被翻了个面。 男人肩臂撑起一座暗夜里的山,头向她腿间去,舔舐涩果,狠狠磨。 江鸾胳膊肘反撑床面,脚后跟蹂躏床单,掌心像被钻入长钉。疼起来了,又想吐,胃里翻江倒海。 他的臂展是如此长,薄唇下牙齿咬与噬,钳制住她的脖颈。 “能再坚持吗?”他提醒道,“这是唯一一张干燥的床了。” 他简慢地轻掀眼皮,下半张脸埋于两河最南端的叁角洲,额发下的眼睛黑又亮。沉静的海水,有着叁层地要她深潜下去。小兽呜咽着点头。 把她抛上云霄。 床单掩盖裸露的肩头,江鸾眼皮睫毛半合不合,直到哥哥真和自己躺一起。 “如果我不在身边,你要学会哄自己睡。” 没回应。 江鸾说不出心情来,只是,向下垂头。手握紧他上肩,就再不松开了。 江猷沉轻轻笑了,猜想她是不是要一直保持如此,就像过去,哄她睡的每一夜。 她那不太老派的恋人拍她后背,语调悠长:“睡吧,睡吧,我的小耶稣。” “……”江鸾用,不解的目光,看他。 “抽屉里的是什么?”一长条尖叶型、金属制的器具。江鸾警觉而戒备的目光看兄长。 江猷沉就是能抄起手上最顺手的一件器物抽江鸾。皮带,前些天江鸾离江府时,送到他面前、推说送给江鸾的贝母扇。在她最无防备的时刻,画画时。 他略有回神,双指捏眉时深吸气:“匕,仿周朝出土的,你爸妈送的东西,”离开南京时遗落在这的玩物,“这是匕鬯的匕,盛取祭品的勺;至于牲祀取肉的短刀,就是‘匕首’。” 确定了他没想到这个东西的形状是个戒尺,江鸾心底松上好大一口气,乖乖地点点头。 她想到下个圣诞假期在美国,会不会更轻松地见到哥哥呢?又多一次,二人世界的机会。 江鸾:“哥哥,耶稣的诞辰是哪天?” “……有被问住,”他思索了下,“12月25日、1月1日,都有说法。” “喔。”看来无所不知的哥哥的知识也有不够渊博的地方嘛! 她始终见不到江猷沉的虚弱。也见不到哥哥的生病时候,然而在世上的每一天都是如此慢长,久而久之打发时间里有了一项,畅想他的死亡。 届时她会不会喝着苦咖啡,嚼奶酪饼,为他守灵? 但她不会在往后,远离到几乎无法再触到江猷沉的日子里,反复咀嚼和江猷沉的美好时光,绝不会。 毕竟,江猷沉的爱有一种赋予到她身上的力量。哪怕走到园林抄手走廊的阴影下停留的他,其实享受的是观睹一切与阴凉,也就是,助人者丰富人生的歹毒追求。 他偶尔回想起,父母为她的降临与否吵架。是有意避开他,内容被他铭记在心,以至于每每看到她和在权力走廊行走自如的江穆清的相似,而倍感排斥。哦,是了,是他一厢情愿,要通过奖励行为,强化她的诱惑,却不见她真把诱惑作为唯一出路。他宁肯她成为塞壬,也比美杜莎好,被割了头处决、镶盾牌上献给雅典娜好,哪怕眼睛震慑敌人听起来响亮呵。 早早就乱了,去爱也有和被爱同分量的好笑:担心她这个,担心她那个。害怕她长大,希望她长大。 男人叹声气,小指磕打着摸索她眉眼,像给她塑像。暖黄台灯的垂线拉下后彻底陷入黑暗,他听到妹妹说:“哥哥晚安。” 江猷沉锁住她的肩,吻她的发,握她纤细瑟缩的手在两人胸前画十字。 我的小耶稣,我为你造难,爱我吧,爱我吧。 2. 晨光灿烂,穿透内院满树叶片,绿黄影映到小洋房的灰砖上。 窗帘被她刷地拉开,眼珠子直盯旷旷天空。 是适合江猷沉的私人飞机,启程离宁的天气。 楼下传来挥打球拍的声音,才想起,是有块网球场地。 路边偶尔白底红字的军车路过。她换上网球裙装欣快奔向网球场,到达目的时却收获失望。 根本不见哥哥高大的身影。 回院落里,她正垂头构思着下一副画的主题与笔触,意外发现,江猷沉就在花园的枇杷树下。 江猷沉背对她伫立着,听到了脚步声,略微转身,食指放嘴唇前。这一天的江鸾,看到哥哥的眼睛径直望向自己,渐深笑意。 那是只白身浅蓝尾的鸟,有片羽毛脱落小水池边上,而它埋头钻了下水,扭身啄翅上毛发。 他们和这只灰喜鹊保持着距离。 “水池漏水的原因找到了。”他说。 她有点头,却也只是礼仪的肌肉记忆使然。 两河流域孕育出世界文明史,直立人变向智人脱离原始。原始人后,乱伦的兄妹们,剩下的只有保持绝对冷漠。 江猷沉的手掌搂住她肩膀,要她陪自己站原地,继续观察。 “这些年的谜底终于找到了?”江鸾试问道,有点怯,还有着她自己的那份困惑。 江猷沉略有愣神,转过头看她,笑容有点加深的意思。两人的鼻尖之间,地面上的灰喜鹊跳着振翅欲飞。 与此同时,这里一颗颗梧桐树,仅是某年谍战谋略下的一颗棋,为的是幕布之前、桌面之上的和谈。是这样暗流涌动的无声战场,疑云笼罩某时期某座城市,一场又一场。 “爸爸在这的单位院子也是有好多灰喜鹊,还说豪猪被它吓得一下子刺全竖起来了,声音像拔剑一样。” 她行在江猷沉左手稍后,惯会那一套小动作,江猷沉面朝她笑着听,那笑意既真切又轻松。 他的眼睛总是很新,看什么都像在溺水。仿佛他自己不是大海。与此同时远离她的另一只耳,微微偏向院落敞亮的大门。 江鸾在二楼画到午餐时刻,内部是木制的屋子,还小,能听到客人来访。 此刻她手趴暗红的厨房门框,盯了他卷起手肘处衬衫的肌肤有一会儿了,才开腔:“谁来了?” 江猷沉正用刀尖刮鱼鳞,潜心料理这条用刀背一敲即死的访客回礼,抽空回道:“昙花的主人。” “一朵昙花,给那么多人看,还能是好主人吗?” “又说怪话。”他有点严肃,声音带点威压。 笑声回应他的劳什子震慑,她赶紧跑掉。 察觉到没有追寻,毕竟是二十四孝好哥哥呢!不会提着刀修理她。正面人物的性感。只消片刻,那点性吸引力,足以像吸铁石一样吸引着江鸾自己回来。 她是很认真的语气了:“如果那朵花就是能逗主人开心呢?” 闻言,他转过头,对江鸾冷笑:“那算她的本事。” 鱼躺在白圆餐盘上,这就是它爱上刀俎的结果。 他是厨师,而她是被招待者,甚至无权问起,他何时又会离开。 这时她闻到了香味,是哥哥的淡淡的香味。 她曾为嗅到更多哥哥的香味,偷走他的西装手帕,最后又往往在试刀子锋利时,沿格纹把手帕切碎掉。她也有把脸趴胡桃木桌面的经历,闭上眼脸蹭刀尖刻下的沟壑,想象哥哥在身后带她地动山摇。她叹气道,我们的存在多么接近幻觉。 那她得用365天的哪一天,来做纪念日,思念他的肠子或脑肉在手上的亲密感。 空气里幽幽地诡异安静下来,她启唇道:“你和他小时候常在这玩么?” 他完美的恋人,不可能的那个“竟成立”,信任到不能再信任的那个推心置腹,裂隙里迸发出恶毒来。 鱼依旧死不瞑目,眼睁睁躺着看食客。 这天,光强得有点蓝了,餐厅的窗外的一切又有点发紫。蝉叫得足够密集如网笼罩。 这些话在他听来,简直字字诛心。 “你提一个死人做什么。”他的声音发冷,那是最后一次警告。 “您曾教育我,要杀人,就要有一个完整的计划,掩盖到任何人都无法发现。” “……” “原来您早就深有研究。”江鸾眼底有着绝望。一只手握着餐刀,捅不死他的装饰物。她是不是丢弃不了他了,于是只能把他捧到最高点,再把他推下去。 江猷沉困惑了,江鸾是演的吗? “那是次意外。”他说,随后唇线被抿成锻压的一片沉默的刃。 他应该说更多的啊,应该开始说教啊,我像你那么大的时候也闯过祸做过错事。大哥对你好不好想一想,原谅大哥一次行不行? 江鸾,想不想听我也给你说一说:在你即将出世前,甚至在你只是个查不到大脑组织有问题的胚胎,你那对极少动气吵架的爸妈,避着我,冲对方大吼。 ——你知道,你的爸妈,是哪一位坚定认为,你实在不该出世? 她再该死,他都要放任她在自己手下活出彩。这就是他的唯一目的,做给江穆清和王瑛沛看。 江猷沉的黑眼睛盯着江鸾,她眼底有着不安,并在克制自己不用力颤抖。 他分辨着她,是不是又在演戏。因为这是她实在是她的精怪之处,既是渺小,又是万钧之力。 噢,一定是这世界太坏了。才把他的小画家吓成这个样子。她还是坐船飘湖面,观湖光山水写生好了,至于下面的叁层海水还是别下去探究了。一切并无太大改变,他不还是在供养他的小耶稣吗? 他用餐巾抹过嘴角,将一整块方巾丢掷桌面,仿佛很是气狠狠地说重话,“你这个小猫咪,”径直看着她,“到底怎么回事?说吧,这次要我怎样做,你才能搞得清自己的份量?” 他一步步走过去,每一步硬地的皮鞋踩到木地板上发出的声音都那么响亮。 最后他一只手按住餐桌末尾桌面,另一只手按在她肩头,沉重地压下去。要她好好感触下他的世界。 “抬起头来。”他在同她讲话。 她向他露出睫毛下粼光清澈的眼睛,既惊又惧。只是那一刻的短短注视,足够使他感到自己是会有“真爱”啊。 江猷沉捧起她的脸,一味地弯脊背呢喃:“给哥哥亲一亲,行不行?”声音沙沙地哑。 直到男人的可怕脸庞离开了她的面,他开始说你是我的日光啊,这次以后不要再恨我好不好。很没有办法似的一种声调,她无法理解他为什么恼的近乎哀伤。 于是江鸾凑到他耳边说出了她的愿望,与此同时,江猷沉眼睛拂过灰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