86风寒霜冻雪如冰,云卷天高月黯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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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夜寒风凛冽肃杀,大雪纷纷而下。 年节即便热闹,那也只是富贵人家的良辰美景。对于这座城中许多衣不蔽体的穷苦人家来说,今晚的大雪,未必是瑞兆,反而同样是个难熬的夜晚。 回了客栈之后,拂宜却未回房,而是站在院中,唤住了冥昭。 “今晚月色不错。” 魔尊心中冷笑,乌云半掩,哪里不错了。 她抬头看了会儿天上的月亮,哈出的白气瞬间结霜:“你我同入人间之时,正是一轮新月,今夜亦同。月圆月缺,一月之期将至了。” 她转过头,看着那个立在阴影中的高大身影,眼中闪烁着微光:“明日……便是最后一日。拂宜想请魔尊共回景山,把这些种子种下。” 自入人世起,她每到一处,都会买些花木种子。如今行囊里,已经攒了沉甸甸的一大袋。 冥昭冷冷道:“随你。” 拂宜又道:“只剩明日一天,冥昭……你有话要对我说吗?” 风雪呼啸,却掩盖不住那令人窒息的沉默。 冥昭声音冷硬,没有一丝起伏:“没有。” 进了这院中,四下寂静无人,只剩他们二人相对之时,拂宜今夜在街市上欣喜之色,一点点褪去,只剩下一片苍白的平静。 与刚才在街上提灯看烟火之时,判若两人。 拂宜抬着头,一动不动,看着天上那一轮被乌云遮蔽的缺月,随后缓缓闭眼,长睫微颤,语气很是低缓:“我神智不全时,你尚对我存有耐心,如今却……” 她顿了顿,声音很轻:“拂宜并非不会……并非……” 她突然不说话了。 冥昭看着她颤抖的睫毛,眉心微蹙,冷冷问:“并非什么?” 拂宜仍是闭着眼睛,嘴唇翕动:“并非……不会伤心。” 最后二字,她没有发出声音,只做了一个无声的口型。 而那一刻,冥昭恰好移开了视线,看向了落满雪的枯树,错过了她这句无声的剖白。 他又问了一遍,带着一丝不耐:“并非什么?” 拂宜睁开眼,眼底依旧温和:“不论你说什么,我都愿听。你可愿说么?” 拂宜等了很久,很久。 雪落满了她的肩头。 冥昭还是不说话。 今夜寒冷,她不是人,本不该觉得冷;她是蕴火,更不该觉得冷,此刻却觉得自己一颗心像被冰覆盖挤压,冷得刺痛,痛得麻木。 与心上的寒意相比,外界的风雪似乎都变得不是那么难以忍受了。 但她的身体却有些站不住了,双腿如同灌了铅,几乎是克制不住地要发抖。 牙齿在咯咯打战。她藏在袖中的手死死掐着自己的掌心,用了很大的气力才维持住身形不倒,尽量平静地说道:“我想休息了,失陪。” 她慢慢转身,一步步回房去了。 冥昭在院子里坐了很久。 他能感觉得出拂宜在难受,她在伤心。 但她在掩藏。 她在他看不见的时候低头垂眉,安静不语,她那哀伤的表情究竟在想什么? 她是怕死吗?还是怕他灭世? 她若真是怕死,只需一句求饶,只需她说一句愿与他同道,他便可放过她,甚至护她周全。 但……若不是呢? 若她心中的想法,自始至终就是与他相悖? 此人向来固执,从不变通,宁死不屈。 念及此处,冥昭心中烦躁更甚,脸色更冷。 他站起身,迈出一步。瞬息之间,小院之中已不见任何人影,只有雪花纷扬落下,安静地盖过了两人留下的所有痕迹。 …… 房中。 拂宜卷了所有的棉被,将自己紧紧蜷缩在其中,却依然止不住全身的颤抖。 她浑身冰凉,而不管是再厚的棉被,都是无法捂热一块冰凉之物的。 她的身体本是日陨之时凝聚烈阳之力所成,现在却连抵御这点凡间风雪的能力都快要失去,这具身躯,已经快要支撑不住了。 何况她体内所剩无几的本源之力——蕴火,随着时间的流逝,随着她哪怕最微小的一个呼吸,都在不间断地消散。 蕴火虽是无温之火,亦可作御寒护体之用。她并非不能用,只是……她要留着这最后一点蕴火,去做更重要的事。 她说,她想要景山像其他山一样,遍布花草树木。 千年前,景山也曾苍翠欲滴,湖泊如镜,鸟兽成群。 直到日陨景山。 大火焚烧了整整百日,将景山周围百里烧成一片寸草不生的焦土。 在那百日之中,蕴火盘桓于景山,死亡之火与造生之火缠绕、交融。 百日之后,景山火灭,拂宜聚形。 而如今阳炎已熄,蕴火将散。她保不住灵魂,也保不住这具身躯。 她就要死了。 在她这一世清醒之时她就知道,所以她将三十年之约改为一月。 因为她撑不住了。 拂宜裹着被子,一动不动地看着昏暗的帐顶。 四下静寂无声,她便听见了雪落之声。 簌簌,簌簌。 落在她的屋顶、窗前,落在院中的树上、地上,雪落,是安静的。 不知过了多久,她身上虽然还是冰凉,却已不再发抖——那是知觉正在麻木。 她躺平身子,静静听了一会儿。 忽然,她掀开被子起床,推门而出,径直走向隔壁冥昭的房间。 时间所剩无几,她不想一个人待着,她很想要见他。 吱呀一声,房门推开,屋内空空荡荡,没有烛火,没有温度,也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。 她扶着栏杆看向小院,也不见任何人影。 客栈众人皆已酣睡入梦,四下寂静,唯余雪落之声。 他走了。 没有留下一句话。 拂宜站在空荡荡的门口,心中突然有些迷茫混乱。不知他是否会回来,也不知自己站在他房中究竟是要做什么。 她看向远方漆黑的夜幕,眼神空洞了片刻。 随后,她回房穿了件厚披风,出了客栈。 她想出去走走。 年节的热闹已然散去,灯火渐熄,整座城池陷入了沉睡。 雪还在簌簌而下,只几个时辰的光景,便已厚达数寸。 人们白天在街上扫雪,到了晚上,新雪复又覆盖街面,一日一日,皆是如此。 前方的街道一片黝黑,仿佛只要走入便会被黑暗吞噬,绝无出路。 拂宜一步一个脚印,缓缓走过。 即使她已经穿得很厚了,寒意还是如针扎般刺骨。雪落在她的发上、肩上,不过多时就积了薄薄的一层,但她的身躯本已是冰冷的,连融化雪花的余温都没有。 凡人要抵御寒冷,原是如此困难的一件事。 她牙齿咯咯打战,手脚已经被冻得僵直,每走一步都用了许多气力控制自己不要颤抖。她挺直的背脊因寒冷显得有些佝偻,但她仍然在走。 这也许是她最后一次,在这人间的静夜中独行。 她的心已经平静许多。 她很珍惜尚在世间的每一刻。她走的每一步路,她所见的每一处景,甚至落在她身上的每片雪花,她都很珍惜。 …… 黑暗的小巷深处,一双眼睛猛地睁开。 他听见了脚步声。 那脚步声粗重迟缓,仿佛被雪绊住,走得异常艰难。 那双眼睛警觉又贪婪,一个年轻瘦小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在小巷中翻身起来,躲在墙面背后,透过缝隙看向街道。 来人是一个女人。 她身上穿着很厚、很昂贵的披风,但她的身体在颤抖。 男孩谨慎地再三确认她身后没有跟着什么人,街道寂静。 机不可失。 他迅速冲了出去,伸手用力扯住她身上那件厚披风,猛地一拽—— 拂宜被这突如其来的外力弄得踉跄了一下,几乎扑倒在雪地里。 但她没有,因为她的速度也很快,抓住了那个人的一只手腕。 手腕枯瘦、细小。 四目相对。 拂宜惊了一跳。 淡淡的月光下,映照出一个衣衫褴褛、瘦小不堪的身影。 那是一个约莫十一二岁的男孩。 他的脸冻得青紫,满是污垢,但拂宜看见他的眼睛里充满恐惧、坚韧,有些退缩,却又闪着为了生存不顾一切的凶狠与勇气。 男孩见挣脱不开,眼中凶光一闪。他被抓住的左手拼命往后缩,右手却猛地抽出一把生锈的小刀,对着拂宜的手臂就要刺下。 那一刀并未刺中。 因为拂宜突然松开了手。 她解开了披风的系带,将那件对她而言是续命、对男孩而言是救命的披风,轻轻推了过去。 “拿去吧。” 她看着男孩震惊的眼睛,声音轻柔,没有丝毫被抢劫的愤怒:“你比我更需要它。” 男孩愣了一瞬,一把抓过披风,转身就要跑。 但拂宜的一只手突然落在他肩上,再次制住了他。 那只手,就像冰一样冷,甚至比这漫天的飞雪还要冷。 男孩猛地回过身来,手里还紧紧攥着刀,背靠着墙壁,眼睛狠狠地盯着拂宜,随时准备和她拼命。 而拂宜却缓缓弯下腰,平视着他的眼睛。 她的声音很是温和,并不咄咄逼人,而是微笑看他,在这寒夜里竟有一丝奇异的暖意:“为生计所迫,偷抢求生,不是你的过错。但……” 她轻轻拨开那把对着她的生锈小刀,轻声道:“不要伤人,好吗?” 男孩的瞳孔缩了一下,眼中的凶光在这一刻出现了一瞬间的迷茫与无措。 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。 拂宜看着他,又低柔地重复了一句:“好吗?” 男孩静了片刻,鬼使神差地,点了点头。 拂宜笑了。 她放开他,对他露出了一个苍白的微笑:“快走吧,我也该回去了。” 几乎在拂宜放开他的同时,男孩迅速窜了出去,紧紧抱着那件带有体温的披风,消失在巷子深处。 拂宜那句轻柔的叮嘱飘飘摇摇落在风中,男孩也许听清了,也许并未听清。 失去了披风的遮挡,寒风瞬间穿透了单薄的衣衫。 拂宜打了个寒颤,抱着双臂,看着男孩消失的黑暗方向,驻足良久。 随后,她转身,顶着风雪,一步步走回客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