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6章
四目相对。 傅为义看着对方熟悉的深棕色瞳仁,以及深深心疼的神色,张了张嘴。 喉咙干涩得发痛,每一次吞咽都带着灼痛, 他发出几个沙哑的音节:“......周晚桥。” 对方迅速恢复了滴水不漏的可靠,用手背贴了贴他的额头, 松了一口气, 说:“你终于退烧了。” 而后,他将一旁的枕头点在傅为义身后,温柔地将他扶起来,让他靠得更舒服一些, 才端起床头柜上的水杯,问:“要喝点水吗?” 傅为义的嘴唇因为昨夜的高烧而干裂得起皮,他本能地点了点头。 周晚桥舀了一些温水,喂到傅为义唇边。 就在银质的勺子即将触碰他的嘴唇的瞬间,傅为义产生了一种错觉。 仿佛又有一只手轻柔地托着他的下颌,玻璃珠一样的眼睛安静地看着他的每一个动作。 令人作呕的......温柔与亲密。 他猛地偏开头,哑声说:“......我自己来。” 周晚桥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片刻,看着傅为义脸上抗拒的神色,瞬间便明白了什么,没有坚持,把水杯递到傅为义手中,说:“好,你自己来。” 傅为义伸出双手,接过了那只不算沉重的玻璃杯,然而他却连这样一个简单地动作都无法完成,手臂剧烈地颤抖,杯中的水随之晃荡,大半泼洒出来,浸湿了昂贵的被套,也沾湿了他的手。 傅为义看着那片湿痕,眼底翻涌起怒意。 周晚桥没有说话,抽走了傅为义手中几乎被他捏碎的杯子,放在床头,拿过毛巾,擦干了傅为义的手,而后说:“没事的,你还在恢复,我让人给你拿吸管。” 他离开了片刻,再回来时,端着的纸杯里插着一根吸管。 他把杯子递给傅为义,说:“这样,可以吗?” 傅为义接过了水杯,周晚桥半护着,看着他低下头,含住了吸管。 喝了些水之后,傅为义觉得喉咙间的灼痛减轻了很多,一夜的睡眠虽说质量不高,也让他的体力恢复了些许,足以支撑他重新开始思考。 他看着周晚桥,一度涣散的眼里重新凝聚起清明,尽管还带着浓重的疲惫,却已然有了几分往日的锐利。 “我看到档案了。”傅为义说。 周晚桥接过傅为义手里的杯子,身体微微前倾,问:“档案里写了什么?” “......写了安布若西亚计划。”傅为义慢慢地叙述,“实验体兰倚,一号样本成功获取,母体按预期消耗。” “周晚桥,你好像猜对了。” 周晚桥的眼睛睁大了一些,他没有想到自己随口的玩笑竟然成了真,顿了一会儿消化信息:“你的意思是......你是一号样本?” “嗯。” 周晚桥急急地问:“你的基因没有问题吧?不对......我亲自审核过你每一份体检报告,基因筛查部分没有任何异常。” 傅为义摇了摇头,说:“我也不清楚。” 周晚桥抬起手,捏了捏眉心,强迫自己恢复惯有的理性,说:“所以,你父亲是为了用g因子血清优化你的基因,才把你的母亲送进聆溪?” “是。”傅为义点头。 周晚桥说:“也真够疯狂的。把人命当成消耗品。” 傅为义抬起手,摊开,看着自己的掌心,接着说:“你知道吗?我母亲曾经试过很多次把我打掉,最后被打了镇静剂,二十四小时束缚在床上。” 周晚桥低声问:“......你在伤心吗?” “没有。”傅为义否认,“我能理解她。毕竟我出生,她就必须死。” 周晚桥没有戳穿对方,说:“是。” 他伸手抓住傅为义的手腕,把他有些冷的手握在手心,接着说:“所以,你有什么新的想法吗?” “我觉得,我们应该有共同的敌人了。”傅为义叙述。 周晚桥笑了笑:“虞微臣做事滴水不漏,想从他手里挖出这个秘密,恐怕很不容易。” “不过,这一切,都应该等你康复以后。” 他的手指拂过傅为义手背突出的骨骼,“为义,还发生了什么,你能告诉我吗?我要让医生制定医疗方案。” “......”傅为义沉默了。 脆弱,不是傅为义喜欢分享的东西。 而虞清慈对他所做的一切,以及自己的动摇,都不是傅为义想要回首的。 “按照身体指标,该怎么治疗怎么治疗,我没事。”傅为义有点不耐地说。 周晚桥没有勉强傅为义,说:“你朋友昨天晚上来了,我没让他打扰你,但是他不愿意走,非要等你醒来。” “他现在在楼下等着,我要让他上来吗?” ......季琅。 傅为义的眼睫颤了颤,说:“让他上来吧。” 周晚桥点点头,按下床头的内线电话:“让季先生上来。” 季琅似乎也是一夜未眠,神色间带着淡淡的疲惫,气势却仍然凌厉,不过在看见傅为义时迅速地收敛。 他进门时,手上还捞着一个不安分的白色毛团子。 “阿为,我在门口抓到它探头探脑的,就顺手把它带进来了。”季琅若无其事地向傅为义走来,用轻松的语气开着玩笑,好像今天只是一个平常的上午,让傅为义觉得自在。 茯苓在季琅手里不满地扭动着,毛茸茸的身体如同柔软的液体,灵巧地从他臂弯间滑落,优雅地落到了地上。 它没有理会刚刚绑架他季琅,迈着轻巧的步子,熟练地跳上了傅为义的床,在落在傅为义身边时发出一声柔软的“喵呜”声。 季琅佯装生气,故意去揪猫的后颈,不过用的力气很小,只让茯苓有点不高兴地回头冲他挥了挥爪子。 “喂,茯苓,我带你进来,你抢我位置干什么?”季琅说。 傅为义终于笑了一声,眼睛里聚起几分真实的笑意,把手放在茯苓的背上,轻柔地摸了摸它,对季琅说:“好了,别和一只猫计较。” 看见傅为义笑了,季琅那颗一直在痉挛、被痛苦和愤怒反复炙烤的心脏,终于舒适了一些。 他在床边挨着茯苓坐下,矮下身,凑在傅为义面前,仰头看着他,说:“需要我做什么吗?” 傅为义垂眸看着对方,对他伸出手,说:“带糖了吗?” 季琅愣了一下,感觉自己的眼眶有一些热,眨了眨眼,对傅为义笑起来,说:“当然带了。”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,惯常带在身上的那种,撕开了彩色的糖纸,把透明的糖果放在了傅为义摊开的掌心。 傅为义看了看,抬起眼,对季琅说:“今天没有换牌子啊。” 季琅不好意思地笑了笑,羞赧地说:“我哪里敢再换。” 傅为义将糖含进嘴里,薄荷味冰凉而微甜,镇静的效果明显。 “你想做什么?”傅为义反问季琅。 季琅凑得近了一些,几乎是迫不及待地、用兴致勃勃的语气说:“帮你杀了虞清慈。” 再次听到那个名字,傅为义闭了闭眼。 脑中不受控制闪过的,却不再是囚笼里发生的事。而是那个暴雪夜里,眼瞳中跳动的火焰,为他处理伤口时紧抿的唇,还有...... 他开枪时对方脸上近乎释然的表情。 “......我还没想好怎么处置他,你先不要动手。”傅为义最终这样说。 季琅明显地失落,低下头,像一只没能领到出击命令、耷拉下耳朵的大型犬,轻声说:“好吧。” “你怎么来的这么快?”傅为义问,“在我身边留了眼线?” 季琅说:“我当然有办法知道你的情况,阿为。” “要是在我身边留了眼线,最好别让我发现。”傅为义拍了拍他的脸颊,是亲昵也是警告。 季琅甜蜜地蹭了蹭他的指尖,说:“当然不会。” 是不会在傅为义身边留眼线,还是不会被傅为义发现,事实上并不清楚,但是傅为义不在意。 他抽回手,没在这个问题上纠结,说:“你对虞微臣有什么印象。” 季琅想了想,说:“比虞清慈还会装模作样,手段挺厉害,我听说他回国之后,和政界的人走得很近。” “政界?” “是啊,前几天我听说,他正在通过上面的关系,洽谈加速静岚谷项目的事情。” “......越过我?” 一直站在一旁看着他们对话的周晚桥,在这时加入了谈话,说:“他联系了我。” “虞微臣想要在明年春天动工,因为最近出台了新的扶持政策,他想抢在政策窗口期奠基,争取最大的利益。” “搁置了这么多年,现在他倒是开始着急了。”傅为义说,“为什么?” “你觉得有问题?”周晚桥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