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
“以为靠着大树,可别被雷劈了。”秦述英淡然地收起枪,毫不在乎重重包围,搅了局,转身欲走。 陆锦尧突然道:“行了,忙了一晚上,各位饭都还没吃。先落座吧。” 宾客们惊的惊伤的伤,本该恼羞成怒告辞离去,却无不被这一片狼藉中稳如泰山的两个年轻人的气场所震慑。 此刻贸然离开,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。上了赌桌,哪还有自己溜走的好事? 众人悻悻坐下,陈实却被陆锦尧从他身边赶到陈硕边上坐着。 他抬手向秦述英示意:“秦二少,请。” 秦述英皱了皱眉,有些不明白这人卖的什么关子。他大步走上前去坐下,此刻陆锦尧终于放下了酒杯。 杯中白酒随着动作翻溅,溅到秦述英的手背上——那里有一道被藏起来的、刚才被玻璃划伤的伤口。 细微的疼痛竟然让他一阵颤抖。 陆锦尧低声问:“很疼吗?” 秦述英一愣。 回头看时,陆锦尧已然在和别人交谈什么,那句话仿佛是他的幻觉。 宴会继续,陆锦尧依然在平静地听着宾客们的闲聊,敏锐地捕捉闲聊中的信息与请求。他用餐的动作很绅士,秦述英离他很近,所以能看清他留意某一句话时,停顿一会儿的杯箸。 没有人向秦述英搭话,他也不是主动找事的人。记下今天的宾客,确保陆家和南家没有在众人面前达成什么共同进驻淞城的合作意向,他的任务就已经完成。 如果还能给对方一个下马威的话——显然他已经做到了。 反而将他留在这里,秦述英有些搞不懂陆锦尧葫芦里卖的药。 用餐将毕,陆锦尧忽然侧身,越过秦述英背后,向他旁边的宾客讨一个打火机。 陆锦尧的手臂几乎是贴着秦述英的后背,只隔着拳头大小远近的距离。他看到秦述英的身体不由自主地一僵,利落地收回手,修长的手指灵巧地转着手中的打火机。 “你怎么了?不舒服?” 陆锦尧漫不经心地问他,也没期待回答,揣了烟就转身离席,出去抽了——桌上有女宾客和几位不抽烟的男士,陆锦尧一向会避开。 秦述英以为这是陆锦尧下的逐客令,待陆锦尧出门后也站起来,理了理西服,坦然道:“告辞。” 陈硕手下的保镖们面面相觑,等待着陈硕的命令。而陈硕也不发一言,好整以暇地靠在座位上,揪着弟弟绒面西装上的毛。 陈实无语地拍掉他的手:“……不是哥你说句话,就这么让他走了?” 席间一直沉默的南之亦突然发话:“秦二少留步,我有些话想跟你说。” …… 淞城冬日的夜晚很冷,被冰冻的湿气无孔不入,再厚的衣服也抵挡不住寒冷的侵袭。陈氏庄园特地造了几处暖阁,陆锦尧在其中静静地点起橙光的火光,烟雾四散。 陈硕神不知鬼不觉地走了过来,脚步很轻:“叫我干嘛?” “你跟秦述英熟吗?” “哟,一来就发现整个淞城最难缠的人是谁了?”陈硕也点起烟,“不熟,见过几次。秦竞声藏他跟藏宝贝似的,冒出来才发现不是宝贝,是疯子。” 见陆锦尧沉默,他自嘲地冷笑一声:“才落地几个小时,就利用对家发疯来给我下马威。你在机场见到他故意引他过来的吧?走一步算三步,你真够可以的。” “陆家立的规矩不能打破,就算出了荔州,也不行。” “知道了,你这次的目标不就是按死秦家拿下淞城然后进九夏管理层吗?首都,多神秘又有诱惑力的地方啊,你离那里就一步之遥,我肯定支持你。” “你还是没理解我的意思,”陆锦尧放下手,指间的烟尚未燃尽,隔着一段距离,橙红的火光明灭不定,“无论融创曾经如何,风讯只用阳谋,不玩阴谋诡计。” 融创系是陆氏家族在荔州发家的老本,而风讯是陆锦尧重组资本后亲自操盘的科创类子公司。 陈硕不认同地摇摇头:“你当淞城是什么地方?你不玩有得是人阴你。今天你故意请来放肆、把斗兽场掀你面前的那些纨绔,还有利润就蚊子肉大点的喽啰,不放在眼里也就算了,你当秦家是来跟你过家家的?今天秦述英要是再疯点,枪口往左几寸,你就得脑袋开花。” 陆锦尧那双锐利的眼眸随着轮廓分明的面颊微微抬起,明明身体未挪动分毫,脊背也半弯着靠在椅背上,却让人感到了居高临下。 “陈硕,我以为你会长记性。” 陈硕对上他的眼神,一愣。 像透镜上弯曲的镜面,将看不见的光源聚焦在他身上,无端燃起尖锐的火花,仿佛他脆弱得像一张单薄的白纸,陆锦尧轻而易举就能将他化为灰烬。 “不要妄想打破我的规则和决定,你没那个本事。” 九龙岛起家,祖辈满身血债,势力自荔州出发遍布大半个国家,自幼游走在黑色地带的陈硕,在陆锦尧面前,也束手无策。这是他不甘、反复去打破,而又反复失败的。 在又一次失败之后,他只能选择屈服与顺从。 “先别说话,”陆锦尧示意他噤声,“听听。” 陈硕一愣,这才察觉不远处的花圃内,秦述英正在跟南之亦对峙。他微微推开窗,让声音随风飘入暖阁。 南之亦恼火道:“为什么截我的请柬?” “说明你的助理不够专业,该换了。” 褪去最初被篡改行程的惊怒,冷静下来的南之亦脑海中盘旋着几种可能性,最有可能也最难以置信的,她不指望从秦述英口中获知。 “她是你哥按插在南红的内应,对吗?”秀美的脸上浮现出忧虑,“爬到这么高层离我这么近,但我和妈妈根本没察觉到,其中肯定有你爸爸的默许,我说得没错吧?” 培养这样一个内应不知耗费了秦竞声和秦述荣多少心血,秦述英帮南之亦这一拔,是在往自己血肉里凿钉子,就等着父亲和哥哥突然发难。 南之亦不是话多的人,但面对秦述英的沉默,只能一直用言语逼迫他。 “你这样做有什么意义?打探陆锦尧的意向合作方的方式太多了,顶多就是麻烦一点。为什么要孤身犯险把自己推到两难的境地里?陆锦尧今晚不会放你走的,你不是秦述荣,你……” “我名声差,搅别人的局被扣下,顺理成章。”秦述英毫无芥蒂地吐出对自己的恶语,“陆家丢次面子,秦家丢次人,很公平。” 南之亦闭了闭眼,心里不忍,却也拿这块又臭又硬的石头无可奈何:“你爱自轻自贱,谁也救不了!” 秦述英的眼神很淡,仿佛什么都不在乎。他扫了一眼南之亦单薄的衣衫——她明显是临时匆忙被陈硕带来,甚至忘了披件厚外套。 “南小姐应该回你的富贵窝里,离我这种别人养的疯狗远一点。” “你……” 南之亦被他气得失语,转身欲走,却正对上陆锦尧淡然的目光。 那道目光轻飘飘地落在秦述英身上,却又似有万斤重,压得他身体不受控地僵硬。 在陆锦尧眼里的秦述英除了疯,似乎还有些逃避,比如他明明知道自己被陆锦尧发现了,却迟迟不肯转身。 陈硕歪了歪头,故意放大了声音对陆锦尧道:“无所谓,你能赢就行,别再挨人家一颗枪子。” 秦述英蓦地一怔,南之亦也很惊讶。陆家把陆锦尧遇刺的事藏得太严密,秦家和南家一点消息都没听到。 陆锦尧将烟灭了,接过陈硕沏好的茶清口,余光未离开秦述英半分:“还在查。” 陈硕扬了扬下巴,朝秦述英的方向:“在那儿听半天了,叫过来问问?你不是觉得他的嫌疑最大吗?” 陆锦尧依然没有看过来:“嗯,之前是觉得,但不是。” “怎么说?” “他左手用枪,杀手是右利手。” 当着秦述英的面,“洗清”他的嫌疑,将他的行为一一分析,像评价一个物件,又连眼神都不屑于给予。 秦述英走上前去,南之亦没拉住他。 “是谁?有线索吗?” 陈硕笑得惹人烦:“这不是在你身上断了吗?” “不是我。” 陈硕对秦述英的回答有些讶异——他给人的印象是冷漠又狠辣,不计后果且聪明得恶毒。这样的人不会去解释什么,即便是泼在他身上的脏水。 秦述英似乎是停顿下来,重新考虑了措辞:“秦家不会希望陆少在淞城地界上,出任何人身上的意外。” 商业上的斗争再你死我活,秦家也不会用刺杀这种不明不白的方式结果了陆锦尧——他的母亲来自首都,一旦陆锦尧死于非命,首都介入,秦家也不会讨到什么便宜,甚至会在首都的手段之下,再无翻身余地。 “陆少可以消失,但是需要顺理成章地,”秦述英搭上陆锦尧的椅背,半弯着腰,肩膀几乎相碰,“被活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