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5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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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宋公前去丰镐朝会的时候。” 听起来似乎没有破绽。 周公旦又问道:“共有几人?” 她仍然轻描淡写,想也没想,答道:“五六十人吧,并不多的。” “从殷都随你而来的巫医,仅有二十四人,到达东夷之后,还有三人留在了太公那里。” 白岄侧过脸,奇怪道:“他们也有亲族要同行,我每次离开丰镐,也有族人相陪,这也值得你生疑吗?” “但你为他们安排的同行者,是陶氏的族人吧?”周公旦盯着她毫无情绪起伏的眼睛,“至于巫医的亲族,似乎从一开始就跟随宋公去南亳了吧?” 巫祝们一贯是这样,三句里也凑不出一句真话。 “那就请周公装作不知吧。”即便被直言揭穿,白岄仍面不改色,自顾自地伸手拨弄着熏炉上的烟气,“他们在丰镐住不惯,又不想惊动太多人,因此打算跟随巫医悄悄离去,不行吗?已经考虑得很充分了啊。” 虽然不是最好的借口,但也合情合理,周公旦不想与她继续纠缠下去,“到时候康叔会派人护送他们前往宋地。” 白岄点头,“这样也好啊,宋公也会预先派人在途中迎接,应当能送安全抵达。没什么其他事的话,那我回去了。” “巫箴,你也住不惯吗?” 白岄答得圆满,“丰镐这么冷,自然住不惯,但我和主祭们也在努力适应。” “别说这些场面话了。”周公旦摇头,“或者说……你的那些星星,改变了吗?” 白岄的手落下去,搁在熏炉上,灰白色的烟气从她的指缝间透出,将她的声音也染得氤氲不明,“没有。” 第一百七十六章 主祭 即便少时曾有情…… 初夏降雨繁多,暮春时节所余的少许花朵被打落在阶下,积了薄薄一层。 巫离挽着裙子,赤足踩上石阶,抬手一把扯下身上的蓑衣,挂在长廊的栏杆上,跑进官署。 巫祝们将她拦在门外,摘下她顶在头上的阔大栎树叶,劝道:“主祭,筵席沾湿了会损坏,请等一下再进去。” “好嘛,好嘛,我知道了。”巫离乖乖在栏杆上坐了下来,任由巫祝们为她擦去身上和发中的水迹,自己动手拧干衣袖。 雨水从重檐上滴落,溅起细小的水花打在她的面颊上,她回头向巫祝们笑道:“真好啊,最近总是在下雨,一定是先前的雩祭让神明很喜欢吧?” 巫祝们也笑着应道:“是啊,女巫们的舞跳得很漂亮呢,听说连宗亲私下里都在赞叹。” “巫离近日倒是收了性子。”巫汾吹去龟甲上的细末,用丝料擦拭一遍,推到巫隰面前。 积压的文书总算处理殆尽,他们开始着手处理府库内所藏的龟甲。 每年采收的龟甲需要经过细心的修治,才能用于烧灼占卜。 从前商王有许多出身巫族的王妇来负责龟甲的修治,可周人的内外命妇不通此道,只能尽数交由卜人与巫祝处理。 这两年来诸事繁忙,有许多龟甲未及处理,因此巫汾与巫隰甚至随身带了几匣。 巫隰持着刻刀在龟甲背面钻凿出凹痕,抬眼看向另一侧,“巫箴说了她几句吧?” 白岄移动着面前的算筹,头也不抬,“她闹得太过了,每每被责怪的人可是我,若连那几句也受不住,就该乖乖地安静下来。” “小巫箴确实为她担了不少斥责。”巫汾抿唇笑了笑,堆积在她手边的龟甲一层层地减少了,然后巫祝又从匣子里取出一摞。 “你们在说我什么坏话呢?”巫离探进头,绕着长案走了一圈。 巫襄一心写之后要用的祝书,没有注意到她到了身旁,巫罗将一卷简牍垫着侧脸,伏在案上大约是睡着了,也没人管束她。 白岄带着白葑、保章氏和冯相氏校准历法,算筹与简牍在面前铺得到处都是,巫离不敢上前打搅了他们,远远地绕开了。 巫蓬抬眼看看她,递过一方叠好的织物,“赤足踩在蔺席上,还是有些刺人的。” “哦,多谢啦。”巫离在他身旁坐下,摊开手,“我的网坠做好了吗?你不是答应了,在离开丰镐之前给我的吗?” 巫蓬点头,没什么情绪起伏,像在汇报公务,“此前有些忙,实在未能完成,这几日正在琢。” “怎么还缠着巫蓬给你做网坠?”巫汾放下手中的刻刀,拂去案上一层骨粉,“很多年没见你抛网捕鸟了。” “我才当上主祭那会儿,鬻子做了大巫,说主祭要庄重些,不能这样贪玩。”巫离斜倚在巫蓬身旁,支着面颊,向巫汾笑道,“我在丰镐的郊外看到了没见过的小鸟,想捉来养养看嘛。你看巫罗和巫即总是去郊外采草药玩,我捉几只小鸟,也是可以的吧?” 白岄停下算筹,抬头看着她,“野外的鸟兽由迹人管理,有的时节是不能捉鸟儿的,你去之前,记得向他们说一声。” “这么麻烦?”巫离眨了眨眼,旋即笑道,“那我不捉了,但是……” 她转过身扯了扯巫蓬的衣襟,“网坠我还是要的,你不能赖掉。” “我会做的,你不要闹。”巫蓬拂开她的手,摇头,“轻声些,周公与卫君在一旁的官署内,若听到了,又要给巫箴惹麻烦。” 巫离翻了个白眼,“他们怎么这么多规矩?那巫罗在官署内睡着了,怎么没人管她?” “唔,我可没睡着……”巫罗揉着眼睛,慢吞吞地直起身,拿起落在手边的简牍继续看,“只是坐累了,趴一会儿。” 巫离“嗤”地一笑,抬手戳了戳她脸上竹简的痕迹,“……你连文书都拿反了。” 巫罗瞪了她一眼,默默将简牍倒了回来。 白岄叹口气,“巫离,你到我这儿来。” “我不要……你又要说教了。”巫离抱起手臂往巫蓬身后躲,“小巫箴,你越来越不可爱了。你还没我大呢,怎么已经跟太史一样啰嗦了?” 白岄起身,走到巫离身旁,垂手扶着她的肩,“那我们去外面说。” “真是难缠。”巫离苦着脸跟她走出去。 待她出去了,巫隰才看着巫蓬笑道:“你们近来和好了?” “和好……?”巫罗看着手中的简牍,拖长着音调,“可巫蓬最近不是与棤很要好吗?” “都是没有的事。”巫蓬一心一意打磨着手中的簧管,摇了摇头,“与其取笑我,你们还不如去编排巫箴。” 巫襄从祝书里抬起头,看了看白葑,“助祭和保章他们还在呢。” 白葑轻咳了一声,保章氏和冯相氏则埋下头,恨不得钻进简牍里去。 “小巫箴那都是贞人编排的,有什么意思?”巫汾低头钻凿龟甲,轻声道,“可你们原本是真的啊。” 巫蓬在簧管上钻出音孔,手指轻轻拂去细碎的竹屑,“十多年前的事了,现在怀念也没有用,有些事是不能回头的。” “可我们已不是主祭了。”巫罗支着面颊,半阖着眼,说得仿佛梦呓,“那时候,也不过是因为你们各自做了主祭才分开的吧?” “不是因为做了主祭。”巫蓬拿起簧管,在唇边试了试声音,然后摇头,“是因为不得不做主祭。” 他曾是族中次子,若不是因长兄意外病殁,原本不必成为主祭。 巫离则是因为父亲早亡,不得不与她兄长一同承担族中事务,由她兄长成为族尹,她则做了主祭。 她不像白岄常作为助祭随同父兄出入祭台,自幼浸淫于神事,看什么都无所畏惧。 巫离第一次主持祭祀时紧张得脸都是僵的,下了祭台还躲在享堂内偷偷哭泣。 可害怕是没有用的,陶氏不需要一个连小鹿都不敢杀的主祭,也不需要年纪轻轻、毫无威信的族尹,旁支的氏族有的是想取代他们的人,她与兄长必须用一切办法控制族中局势。 他们是怎么做的,旁人不得而知,但后来的事大家都知道了。 那位年轻的陶氏族尹很有手段,他的妹妹则张狂不驯,让族中的长辈心服口服,不再找他们的麻烦。 主祭虽不是族尹,却也必须为了氏族的利益而动。 直到今天也是一样的。 各自为了自己的氏族走过了遥遥十余年,即便少时曾有情谊,到今天也如同陌路。 “那怎么想起做网坠来了?”巫汾年长些,对巫离的事很清楚,叹了口气,“当初巫箴带着我们离开殷都,也曾说过,希望我们不再做主祭,之后能过得更随性一些……” 巫隰问道:“像巫率与巫即那样吗?” 巫罗笑了笑,“巫扬他们也去做了刑官,你怎么不说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