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6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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裴霜与杨徽之交换了一个眼神,这才开口,又问道:“掌柜的稍安勿躁。或许他临时有事耽搁了。另外,上次听您说,这批苦阴子主要是供应阙都。” “不知具体是送往阙都何处?我们日后若想做这生意,也好有个参照。” 掌柜的叹了口气,似乎还在为符观知的失约耿耿于怀,但还是回答道: “说起这个,我也一直觉得有些奇怪。来收货的人,每次留下的地址,都是阙都城南的翰墨斋书坊。” “老夫行医卖药几十年,这药材送往书坊,还是头一遭遇到。当时也曾问过那人,他只说是东家有用处,具体作何用途,便不肯多言了。” 翰墨书坊。 这个名字再次出现,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,在几人心中激起层层涟漪。药送往书坊,本就蹊跷,如今又与宫中内侍的秘密书信联系起来,更是迷雾重重。 莫长歌又询问了几句,见再也问不出更多有价值的线索,且掌柜的因方才的闹剧和符观知的失约情绪不佳,裴霜便起身告辞。 ———— 邵斐然关上院门,莫长歌习惯性地走到窗边,想要推开窗户透透气,也让沉闷的头脑清醒一下。他一边伸手去推窗棂,一边回头对裴霜说道: “裴大人,看来阙都那家翰墨书坊,是铁定有问题了,我们是不是该……” 莫长歌的话还没说完,忽感一簇强劲有力的风急流,直冲他的面门。他甚至还没等看清,只听“嗖”的一声尖啸,一支闪着幽光的弩箭竟毫无征兆地穿透薄薄的窗纸,带着凌厉的杀机,直射向莫长歌的胸口! 这一下变故来得太快太突然,众人皆是一惊。莫长歌根本来不及反应,眼看那支淬毒的箭簇就要没入他的左眼—— 就在这生死一线间,一道黑影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猛地侧身撞向莫长歌,将他整个人都撞得往后仰去。 陆眠兰离得最远,在起身的瞬间就看了个真切——撞开莫长歌的人,正是是墨玉! 他离窗边最近,一直在看似随意地警戒四周。几乎是凭借本能和多年刀头舔血练就的反应,他在箭矢破窗的瞬间做出了判断。 这一撞力道极大,直接将莫长歌撞得踉跄着向旁边摔去。 “嗤!” 弩箭擦着莫长歌的衣袖飞过,深深钉入了对面的墙壁,箭尾兀自剧烈地颤抖着,发出令人心悸的嗡鸣。 箭簇处在灯火下寒光微动,鎏金渡寒霜一般,擦过漆色的箭杆,看得陆眠兰舌尖麻了一瞬,再回过神来,只觉满身冷汗。 莫长歌摔倒在地,同样的脸色煞白。回神时再深想方才那生死一瞬间,只觉得头皮炸开,心脏重跳之下,连带着整个胸腔都发痛。 “有刺客!”邵斐然低喝一声,瞬间上前走了两步,想将大开的窗重新关上。那冷风似永无休止一般朝着屋里灌来,扑在几人身上,卷得烛火将熄挣扎。 可还未等他伸手够到窗沿,身侧又忽而有微风绕过他的手腕,抬眼间墨色衣摆翻飞,不轻不重打在他的锁骨。 他尚在晃神,抬眼间墨竹的身影却早已如轻烟般掠出屋外,追寻刺客的踪迹而去。 “莫公子!”陆眠兰上前一步,杨徽之却比她动作更快。只见他几步走到莫长歌身侧,又不偏不倚地挡在了陆眠兰身前。 他对着莫长歌伸出手,低声道:“没事吧?墨玉,过来。” 莫长歌似犹豫了一瞬,却是自己撑着一旁的木椅慢慢站了起来。墨玉闻言,迅速检查了莫长歌的情况,确认他并未受伤,这才松了口气,但眼神已变得冰冷阴暗。 院外传来几声急促的脚步声和瓦片轻响,显然是刺客一击不中,即刻远遁。 墨竹很快返回,对着杨徽之摇了摇头,示意人已经跑了,对方身手利落,对地形极为熟悉,未能擒获。 裴霜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他走到墙边,仔细看着那支深深嵌入墙体的箭,眼神逐渐变得幽暗。 陆眠兰心有余悸,下意识地靠近杨徽之。杨徽之顺势将她揽入怀中,轻轻拍着她的背,自己的心跳却也如同擂鼓。 裴霜声音冰冷,眼底翻涌着有些危险的情绪,缓缓开口: “此地不宜久留。对方既然已经动手,必有后招。” 他环视众人,目光最终落在惊魂未定的邵斐然身上。 “我们必须立刻转移,并且……” 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厉色。 “要再快一点了。” 第79章 窥见 夜色越东客栈重重包裹。客栈内,空气凝滞得让人喘不过气,那支深深嵌入墙壁的箭矢尾羽,还在极其轻微地颤动着,发出几乎不可闻的“嗡嗡”声。 “此地不宜久留。” 裴霜的声音骤然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死寂,他将那平息颤意的箭簇拔出,用布包好后,望向窗外无边的黑暗里,语气比天色更要阴沉: “对方既已动手,必有后招。我们在此多留一刻,便多一分危险。” 杨徽之颔首,眉头紧锁。沉稳的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凝重:“裴大人所言极是。当务之急,是立刻离开越东,越快越好。” 他顿了顿,温和却担忧的目光落在陆眠兰略显苍白的容颜上,声音放缓了些,又问: “只是……那济世堂的掌柜,我们是否需告知他实情?他若继续蒙在鼓里,恐怕日后也会被牵连,实在是让人……于心难安。” 按照常理,既已初步判断掌柜可能只是无辜受利用,于情于理,都应提醒,甚至如裴霜最初设想,将他带回阙都保护起来,亦或作为未来指证的人证。 然而,陆眠兰却第一个出声反对,她摇了摇头,清丽的脸上带着罕见的坚决与深切的忧虑:“不可!” 她的声音清越,却带着一种能安抚人心的力量,让焦躁的众人不由得静下来听她说。 见众人目光聚焦于己身,陆眠兰深吸一口气,条理清晰地分析道: “我们此刻自身难保,已成众矢之的。若此时贸然去找掌柜,说明情况,且不论他是否会相信我们这群‘不速之客’的片面之词,万一……” “万一我们身后有眼线,被幕后之人察觉我们与他接触,以对方这般狠辣果决的行事风格,恐怕他立时便有杀身之祸!” 她的话语稍顿,目光扫过杨徽之和裴霜,语气更加沉重:“届时,我们带着他,目标更大,行动更缓,岂不是反而将他拖入这九死一生的险境? “他只是一个本分经营的商人,何苦要为我们这些陌路之人涉险,平白遭此无妄之灾?” 她的话语如同清冽的山泉,一番话下来,几人都微微点了点头。裴霜沉默片刻,线条冷硬的下颌微微收紧,终也没有反对: “陆姑娘思虑周全。是我们情急之下,考虑不周。” 他行事虽有时显得不近人情,却绝非罔顾他人性命之徒,尤其是可能因他们而陷入险境的无辜者。这份果断的认错,反而更显其担当。 “那便不留痕迹地离开。” 杨徽之做出最终决断,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沉稳清润,“至于掌柜那边……需让他知晓我们已走,免他挂心。” 最终,他们寻了一个在街边追逐打闹的机灵小童,花了几个铜板,让其将一张折叠好的字条送去济世堂。 字条上是杨徽之模仿寻常客商口吻所写,笔迹力求普通: “掌柜台鉴:家中忽有急事,不得不连夜启程,已返阙都。此前多有叨扰,心下歉然,恐再添烦忧,故不告而别,万望海涵。” ———— 决定既下,众人立刻行动。夜色是最好的掩护。他们迅速收拾好必要的行装。 趁着乌云再次遮住月华的深沉时刻,如同几道青烟,悄然溜出了越东客栈的后门,迅速融入了越东城边缘迷离灯火之外,那无边无际、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山林之中。 他们没有选择平坦但易于被追踪的官道,而是挑了条当地人才知的、较为偏僻崎岖的山路。据传此路虽难行,但能更快抵达下一处可供歇脚补给的小驿站。 马蹄被厚布层层包裹,踏在铺满落叶和碎石的土路上,只发出沉闷的“噗噗”声。 一行人沉默地疾行,除了粗重压抑的呼吸,便只有夜风掠过树梢和耳畔的凄厉呼啸,以及道路两侧黑黢黢的密林深处偶尔传来的几声夜枭啼鸣。 那声音幽怨冰冷,更添几分深入骨髓的肃杀与不安。 裴霜依旧在队伍最前。他身形挺拔如松,扫视着前方及两侧的黑暗,偶尔风过枝叶抖动,他也要投去淡淡一瞥。 杨徽之护在陆眠兰身侧,正低声耳语些什么。而莫长歌则在他们稍后,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单薄。 大约是方才九死一生受了惊,他今日格外安静,只是默默坐着,偶尔抬眼望向裴霜宽阔挺拔的背影,眼神复杂难明,随即又很快垂下眼帘,不知在想些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