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5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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紫烟略微意外,瞧了藤萝两眼,小丫头跟着陆雪锦没有吃过什么苦,看来是当真心疼人了,闷在尸袋里并不好受。她到底没有说什么,只在心里叹口气。 藤萝跟着侍卫走了,后院里的烛光忽闪忽灭。鲜血浇灌的伤口被一针针地缝上,眼见着血止住了,大夫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,他瞧着少年微弱的气息平稳,不得不惊叹于此人顽强的生命力。 “贾大夫妙手回春,当真是再世神医。”紫烟开口道。 “哪是老夫的本事,”贾太医忍不住道,“他命不该绝,这是天意。” 他拿出来原本放置在少年胸侧的信件,上面的烫金被匕首刺入变得扭曲,亏得这金子硬物,这才救了人一命。只是这皮肉之苦,每受一回,便是在生死之界走过,万分凶险,只有个中人知晓。 瓢泼大雨落下,血水随着一并被冲了去,烛光熄灭了。 慕容钺额头渗出一层冷汗,他整个人昏睡过去,陷入了梦境之中。 梦里他瞧见了薛熠的匕首,却没能反应过来,眼睁睁地看着那把匕首刺入自己心脏。犹如长箭穿风过耳,隔着狩猎场的树木再次刺穿他胸膛。他的鲜血流入地砖缝隙之中,身体发出艰难的声色。 无法容忍之事……在他眼前发生了同样的事情。 ……他的血变成了一条河流。父亲母亲的尸体都在其中,舅舅的面庞反复出现,怒意化成死灰一般的平静,被充斥着绝望的压抑贯穿。密布的风雨连绵落下,裹挟着他的尸块朝向不知名的河流。 那些阴郁、低沉、血腥、暴戾、疼痛、懊悔,名为暗色的情绪将他吞噬,他任由自己被这些情绪五马分尸,仇人刺入心脏的匕首成为了自己行凶之物。既不可承受名为失败的屈辱,宁可化作仇敌将自己碎尸万段。 失策。失策。失策。失策。失策。失策。 未曾反应过来。 始终慢人一步。始终失算。始终略逊一筹。始终难以复辟。始终难以报仇。始终难以翻身。始终卑躬屈膝。始终位于人下。始终被敌人手刃。 愤怒。无益。莽撞。匹夫之勇。忍耐。反应迟钝。 冷静下来。冷静下来。冷静下来。冷静下来。冷静下来。 死人。已是死人。死人。被敌人手刃。输在敌人手里。败家。胜败已分。 蠢货。信念。父亲的溺爱。母亲的纵容。自以为是的聪慧。迟钝的自我。败者。败者。败者。败者。需以死明志。尸首挂于城墙前示众。慕容家绝后。没有生机。没有人来。没有希望。没有未来。没有来世。 思绪在停顿、断断续续,混乱的记忆碎片时而浮现,忽而划过一张人脸。茶褐色的眼眸、清越的面庞,美玉般出尘的品性。令他的尸体重新拼凑在一起,想要在此人面前完整浮现。 此人。救命之恩。欢喜之人。所求之物。喜好之物。喜爱之人。如玉如翡。清眷君子。需用性命守护之人。会担忧他的人。心上之人。 心上之人。 父母以外最珍重之人。 彼岸之人。 会将他重新拼凑之人。 令他起死回生之人。 不可低落。不可放弃。不可绝望。不可自毁。不可示弱。不可平静地陷入绝望。不可在绝境之中迷失。 醒来。速速醒来。醒来。醒来。活下去。活下去。痛苦短暂消逝,为明月前装点之物,待时光淙淙而过,消逝成为伴月之启明星。 他仿佛听见了戏子哀唱的声音,在黑暗之中睁开眼,全身被冷汗浸透。如同做了一场浑浑噩噩的梦,整个人陷入昏迷之中。他大口喘着气,心口处的痛意传来,令瞳孔失焦,几乎又看见了被分成尸块的自己。 死的并不是父母兄弟,而是他。 活下来的并不是他,而是寄生在明月身上的蛆虫。 ……哥。长佑哥。 哥。哥。哥。哥。哥。哥。哥。哥。哥。哥。哥。哥。哥。长佑哥。 他瞧见自己的身体化成无数道裂缝,里面许多道人影争先恐后地跑出来,纷散着要逃离这幅躯体,朝着青年居住的地方而去。他拖着沉重的身躯,扇形眼如鬼魅般睁开,由那些小鬼拖着朝着主殿而去。 哥在这里。哥在里面。长佑哥在里面。 他的身体被雨水浇湿,在雨中瞧见自己青白的脸色,鲜血被抽了去,他分不清雨水中的是人是鬼。只知道朝着主殿而去,要见留在人间唯一的亲人。 他听见了宛转的低音。窗前透出两道人影来,那低音随着动作化成了难言的呻-吟之色。他已分不清其中含义,只是胸腔处的鲜血流淌而出,落在地上污染了这殿中地砖。 兴许他已经死了,在懊悔与羞恼中死去。他在水里瞧见了那条被咬得遍体鳞伤的小鱼,小鱼奄奄一息,在他面前翻起肚皮来,就这样死掉了。 啊—— 一道闪电忽而落下,劈在他身侧,他胸腔间情绪剧烈地起伏,脆弱的身体难以承受,跪在梁柱前弯下脊背。他瞧着月色,不由得笑出声,随着里殿的声色变得凄惨。那宫墙之上的凌霄花,在风雨之中消碎了。 那戏子没一会就被抬出来,侍卫随之退下了。 陆雪锦人在殿中,薛熠在殿外,两人隔着雨幕而视。雨丝分割成为一道无声的桥。无声的沉默在其中蔓延。 “原先我有话想和兄长说……如今看来,今日若是提起,恐怕惊扰了兄长的兴致。” “戏是好戏,只是我听出了几分哀怨之色。纵使是戏子,也不应受人如此轻贱。还望兄长将人带回去,好好照顾。” “回见。” 陆雪锦说完,瞧着薛熠面色苍白如纸,他未曾让步,直到瞧着人离去,他才收回目光。 往日的时光一去不复返了。 未曾走两步,雷声滚滚而落,天边骤亮,映出倒地的少年。慕容钺倒在主殿梁柱之下,身侧雨水与血水交织密不可分。 ……不过一日未见,眼前人似乎一碰即碎了。 第36章 连着瓢泼的雨, 马车晃晃悠悠地出了宫,惊起成片的雨水。 马车里,陆雪锦怀里靠着人。少年面色青白,受雨水侵蚀, 在他怀里奄奄一息。他握着慕容钺指骨, 时而划过脉搏处, 感受到微弱的脉搏时隐时现。 他想起薛熠放置在案前的那把匕首, 唇畔碰到了慕容钺的额头。少年体温冰凉,失温了一般。灼烫的温度全都褪去了。 他们连夜出宫,马车在宫外的一处院子停下来。 到了地方之后,陆雪锦将人从马车上抱下来,一旁的侍卫替他撑伞, 仔细看去,这侍卫便是方才殿中作践戏子的侍卫。 青梅竹伞落在顶上,陆雪锦开口道:“他准备了此番节目, 怎么早没有告诉我。” 侍卫在他身侧道:“圣上今日一时兴起,原先没有安排。人是临时传上来的……他的状态瞧着不对, 兴许是弱症未退。” “去九殿下那处, 圣上也是一个人去的。” “……这般,”陆雪锦听着,他们进了殿中,他对侍卫道,“你回去继续守着, 打探他的病情。” 侍卫应了一声“是”, 随之撑伞隐入黑暗之中。 殿中已经布置妥善,点燃的蜡烛映出少年青白面色。陆雪锦沿着烛光重新为少年包扎了伤口,那身湿衣衫他为少年换了去, 以热水反复地擦拭少年掌心和脖子,直到人恢复体温为止。他一直忙到半夜,少年似乎做了噩梦,时而发出低低的呓语,眉头一直皱着。 “九殿下?”他唤人,怀中人毫无反应。 “钺儿。”陆雪锦又唤了声人,他眉眼垂落,掌心放在少年额头上,那一声乳名似乎起了作用,少年在他怀里呼吸平稳了些许。少年像是钻入母亲怀抱中的婴孩,在他的气息环绕中安然入睡。 “钺儿。”他唇畔绕过这两个字音,带了些温柔缠绵的意味。 钺儿。受苦的钺儿。他来迟了。 他在慕容钺身侧守了一夜,第二日一早又前往刑审会。这处院子交给了藤萝。 如今他没有上朝的资格,只得在此地等待宋诏。宋诏在午时回来,于玄关处瞧见了他,脚步略微停顿。 “你在等我。”宋诏开口道。 陆雪锦:“我也是刚刚过来,昨日没有机会和兄长提及此事。今日上朝,宋大人可有问圣上的意思。” 宋诏在原地站定,静静地瞧了他一会,似要判断他说的是真是假。片刻才道:“圣上今日在殿上晕倒了。听闻他昨夜去了你那处。我与太医忙了一上午,未曾来得及询问。” 说着,宋诏又道:“昨天秋福泽去了诏狱,命人带话过来。若是不放人,三日之后盐市改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