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1节
杜宝果然立刻涨红了脸,扑上来就要动手。 皇甫油菜能想到翻墙去偷杜牧,自然也是个敏捷玩家,身形一闪就让过了对方的动作,杜宝的拳头顿时砸在了另一边毫无防备的张父身上。 这一拳没有留力,又正好砸在了张父的太阳穴上,张父立刻摔倒在地,连一点声音都没发出。 “阿爷!”张五娘立刻扑到张父身上,眼泪说来就来,哭了几声之后,抬起头来,仇恨地盯着杜宝,“你竟敢对我阿爷动手,杜宝,你枉为人子!我要与你义绝!” 义绝两个字出口时,现场安静了一瞬,但紧接着,比之前更热烈的喧哗声响起。 虽然大家都看到了,杜宝本来不是要打张父,但人都已经倒地不起了,情况必然十分严重,张五娘喊出这种话也不奇怪。 跟由夫家单方面决定的休妻和双方商量的合离比起来,义绝是由官府做主强制离异,无疑少了许多的拉扯。而且众目睽睽之下,这是男方的过错,赔偿自然也少不了。 围观百姓之中,立刻有人大声支持。 到了这个地步,杜宝只盼着赶紧了事,脱离这种被千夫所指的境地,就算要赔一笔钱也顾不得了,立刻应道,“义绝就义绝!” 郗士美没听到屏风后的声音,便按照流程做了决断。 两方从此义绝,各归各家,男方除了要给女方一笔赡养费之外,还要赔偿张父一笔医药费。 文书写成,双方签字画押,当场生效。 之后赔偿费和赡养费也会由官府追讨,不需要张家人出面。 围观百姓纷纷欢呼鼓舞。 皇甫油菜却是开口道,“清汤大老爷!我有话要说!” 郗士美总觉得他的称呼有点问题,但堂上太嘈杂,他也听得不是很清楚,便没有深想,只道,“莫急,这就轮到你了。夜无故入人家,笞四十。” 皇甫油菜听到“笞”字,不由得菊花一紧。 虽然玩家的痛觉会被屏蔽,但受了伤他还怎么在长安城自在遨游? 可他之前已经认了错,这顿竹板是逃不掉了,只能生无可恋地任由两个衙役将他按住,抄起竹板开始动手。 这一幕注定要成为他的赛博黑历史,在游戏界永流传了。 但就在这时候,堂上的张五娘又开了口,“明公在上,妾要状告那杜宝,意欲以妾为妻!” “胡说八道!”杜宝顿时急了,“你我今日方才义绝,我如何以妾为妻?” 张五娘道,“阖家上下都知晓,你休了我,便是为了扶正那人。上下都称她一声大娘子,便是明证。” 杜宝立刻抓住了她的话头,“不过是个称呼,没扶正就是没扶正,难不成你还要以将来之罪告我?真是可笑!” 话说到这份上,谁都知道他肯定是有扶正的心思了。 只是这话虽然十分无赖,却也有些道理。 官府断案,都是论迹不论心,总不能以他没做过的事来惩罚他。 只要他始终不扶正,那自然就没事了。 但许多围观的女子想到这里,也不由心有戚戚,因为她们都已经明白了张五娘的意思。 张五娘看都不看杜宝,面容坚定地直视郗士美,“俗谚有云:上梁不正下梁歪。杜氏门风不正,以妾为妻也只是寻常,今日妾若不开口,恐怕过两日他就要扶正那人了,妾偏不愿让他们得逞!若是他们终不扶正,是妾诬告,也自愿领罚。” 说着朝郗士美深深下拜,叩头一礼。 第122章 心虚的人会自动对号入座。 不指名道姓的骂人,心虚的人就会自动对号入座。 所以当“上梁不正下梁歪”这句话从张五娘口中说出来,坐在屏风后面的两人都变了脸色。 杜佑变色,是因为他确实做过以妾为妻的事,而且张五娘这句话,明显就是在说他,毕竟她下一句就是“杜氏门风不正”,就差直接报出他的名字了。 这幸亏是陛下微服而来,郗士美又提前做了安排,让他们坐在屏风后面,否则张五娘这话,跟直接指着鼻子骂他也没什么区别。 到了杜佑这个年纪、这个位置,就连皇帝也不再直呼其名,而是客气地称一声司徒,上朝议事都会专门赐坐,就算大权在握的宰相李吉甫,跟他说话时也是客客气气的。 现在被人这么当面揭了短,一时间又急又气,险些就这么厥过去。 然而跪在台上那位确实是京兆杜氏的子弟,杜佑还真没法保证,对方以妾为妻的做法不是受到自己的影响。 所以也不能说张五娘骂错了。 至于旁边的皇帝李纯,虽然没有以妾为妻,却是以妻为妾。 虽说宫中的情形与外间不同,但凡是有品级的后宫嫔妃,都能称得上是御妻,但所有人都很清楚,妃就是妃,贵妃再怎么贵,依旧不是皇后。 要不然,为什么不直接封后呢,对吧? 在《唐律》之中,以妻为妾的罪名,可比以妾为妻更重。 所以此刻,听到张五娘的话,他也免不了生出几分心虚。 这两人只顾着心虚,没有留意对方的脸色,但是一旁侍奉的吐突承璀,却是看得明明白白。 他心中狂喜不已。 好好好,不愧是天兵! 他都已经对这次的安排不抱希望了,想着天兵得了机会,必然会避其锋芒,谁知道天兵明知道可能会触怒皇帝,居然还自己把这事儿给揭开了,甚至都不需要他做什么。 一瞬间,吐突承璀甚至有点遗憾隔着屏风,看不见外面诸人的脸色,也没法让外面众人看到皇帝的脸色。 他看着气得涨红了脸、正在用力喘气的杜佑,甚至坏心地希望对方真的一口气喘不上来,那他就有机会将事情闹大了。 可惜杜佑年纪虽然大了,但人却没有糊涂,很清楚眼下闹开,只会更加丢脸。再说他又不是自己在这里,旁边还有个上司呢,更不能不管不顾。 想到此处,他渐渐冷静下来,偷眼去看皇帝的表情,见他也是脸色难看,不由一愣,但很快就反应了过来。 陛下恐怕也被方才那句话刺着了。 这位陛下的性子,杜佑也是很清楚的,这件事,恐怕不会那么轻易过去。 如此,对他来说倒不是坏事。 这事天兵做得太不体面了,杜佑原本因为天兵的态度表明他家中有个麒麟儿,对他们还是颇有好感的,但此刻已经全部转为了厌恶和忌惮。 以妾为妻当然并不光彩,何况他这件事,当初可是闹得沸沸扬扬。 起因是贞元十五年,他为妻子李氏请封,结果却翻出李氏是妾室扶正,在当时引起了极大的轰动,他也跟着受到了不少非议。 不过皇帝不在意,坊间的议论再多也没用,李氏最终还是被册封为密国夫人。 当时以妾为妻而受封的,也不止是李氏一个。 所以杜佑对此心安理得。 如今十年过去,他位列中书,人望更胜当日,陈年旧事早就已经没人提起,连杜佑自己都快忘记了。 但他知道,以天兵的能耐,要是真有心,把这个案子翻过来也并非不可能。 杜佑不信张五娘这句话是随口一提,但想到要跟天兵对上,他也不免有些头痛。 不过若是陛下也有此心,那事情就容易多了。 巧了,李纯也不觉得这是巧合。 天兵桀骜不驯,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。 这种事,别人干不出来,他们会干,别人没有胆量,他们有! 之前对天兵有再多的不满,李纯为了大局、为了明君的声誉,都咬着牙忍了,但这一回,他们越界了。 大唐的藩镇再骄横跋扈,也没有谁敢把手伸进他的后宫,就算真有心者,也是向宫中进献美人,这些天兵竟妄图插手妃嫔册封之事,这是要为郭贵妃讨回公道,逼他立后吗? 真是岂有此理! …… 屏风后有两个心虚的人,屏风前也有一个。 听到张五娘那句话,杜宝立刻气急败坏地喊道,“你这贱妇,辱我便罢了,竟还敢中伤我杜氏门风!你在我杜家数年,德容言功皆是平平,既没有生育子嗣,又嫉妒成性,我以七出之条休妻,又有何不可?你却寻死觅活,闹到了公堂之上,我倒要问问,这就是张氏的教养吗?” 心虚的人被戳中之后,总是跳得更高。 何况杜宝不仅自己有以妾为妻的打算,族中也确实有杜佑这样的例证,就更不敢让人说了。 这种事情,不计较便罢了,真追究起来,可谓是后患无穷。 《唐律》规定:“以妾为妻,徒一年半,各还正之。” 虽说事到如今,这规定早就已经变成了一纸空文,也不只是杜氏如此,京中显贵多的是类似的情形。杜佑的风评受到影响,但之后还是官至宰相,李氏的请封也顺利通过,可见连皇帝自己也不在意。 但这种不在意,可以成为一种约定俗成的默契,却不能真的说出口。 《唐律》代表的是大唐的法理,否定《唐律》,就是否定了李唐皇室的正统性与合法性。 尤其是在这个讲究遵守“祖宗成法”的时代,“变法”需要面临的压力,看看刚过去没几年的永贞革新就知道了。 大唐没有“政治正确”这四个字,但这样的意识早已深入人心。像杜宝这样的高门子弟,虽然文不成武不就,没有什么作为,但在这方面也有一种天然的敏感度,意识到张五娘那句话要拉更多人下水,他立刻就被触发了防御模式。 不能让这件事情扩大,尤其不能从自己这里开始扩大,否则…… 所以他第一时间就反手将一顶帽子扣了回去,速度之快、语言之熟练,可见这样的训斥与打压,早就不是第一次了。 也许是听得太多,张五娘甚至都已经不会被这种言语刺痛了。 她语气平静,“我为婆婆送终守孝,在三不去之列。” 围观群众一听,又开始对杜宝指指点点。 杜宝也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反应太激烈,而且方向完全错了。 张五娘要是能挑出错处,也不至于闹到今天这一步。 这时候提别的都没用,既然张五娘是要告他以妾为妻,他只要承诺绝不会这么做,张五娘的怀疑便没有了根基,此事也能顺利化解。 可他已经答应了家中美妾,等把张五娘赶走了就扶正她,想到回去还要面对她的哭诉,杜宝便有些头痛。 若张五娘只是告他,他说不定就硬抗到底了,但现在已经开始攀扯杜氏,杜宝也不敢让她再发挥下去,脸色变幻半天,最后还是咬着牙道,“既然已经义绝了,从前的事不必再提。我杜宝在此发誓,此生绝不会以妾为妻,如有违背,天人共戮!” 说完瞪着张五娘,一副要吃人的样子,“我的誓言发完了,在场诸人都能见证。那你诬告我,又当如何?” 张五娘淡淡地看了他一眼。 她的目的就是要逼迫杜宝做出这种承诺,但他真的发誓了,她心中也没什么畅快之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