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4节
什么君无戏言……哼! 经过这一番闹剧,这场李纯原本十分期待的宴席,也显得没有滋味了,只能草草收场。 …… 李纯回到住处,还是觉得气不顺,干脆去了郭贵妃那边,将她劈头盖脸骂了一顿,中心思想就是“你养的好儿子,看看成什么样子了”。 郭贵妃静静听着,也不反驳。 李纯见状也觉得无趣。以前……他还是广陵王的时候,郭氏还会经常跟他拌嘴吵架,但从他登基之后,她就变成了这副样子,好像不管他说什么、做什么,都影响不到她。 哪怕是那个不伦不类的“贵妃”。 以前的李纯看到她这样子,只会恼恨她不够温顺,明明自己才是一家之主,明明她的一切都是他给的,她却从不假以辞色。 但此刻,李纯忽然明白了,郭贵妃的底气从来都不是来自于他这个丈夫。 哪怕是皇后之位,也不会成为她的荣耀。 那是她应得的,即便没有得到,所有人也都知道是他欠了她,而不是她配不上。 因为她是郭子仪的孙女,升平大长公主的女儿。 心中的郁闷非但没有发泄出去,反而憋得更难受了。 李纯甩袖而去。 云缕连忙上前将郭贵妃扶起,“娘子没事吧?” “我能有什么事?”郭贵妃不以为意,“陛下不过是拿我撒气罢了。” 遂王说出那句话的时候,云缕就站在郭贵妃身后,闻言便担忧地问,“那……三郎会不会……?” “不会的。”郭贵妃垂着眼睛道,“正因为那句话是当众说的,所以陛下除了生气,什么都不能做。” “可是娘子之前不是说,我们最好不要跟天兵扯上关系?” “那是之前。”郭贵妃走到窗边,推开窗扇向外看去,窗外暮色沉沉,不知何时又起了风,“如今啊……已经变天了。” “那岂不是更糟……”云缕有一肚子的话,却不敢说出来,只在面上露出几分忧色。 “那可未必。”郭贵妃摇头,“云缕,今年已是元和五年了,从永贞元年算起,就是第六年。六年了,立储的事不是第一次有人提。当年德宗、顺宗都是登基之后就立刻册封皇太子的。皇帝的心意,还不分明吗?” 是李宁登基她的处境会更糟,还是雁来登基她的处境会更坏?、 云缕眼圈一红,“娘子受委屈了。” “我?我不委屈。”郭贵妃道,“我知道他只是怕。” 不只是她知道,天下人也都知道,大唐至高无上的皇帝,竟会怕她这个妻子。 册后、立储这两件事,提一次,就是打一次郭贵妃的脸。 但又何尝不是在一遍又一遍地提醒李纯他的怯懦与畏惧? 云缕叹了一口气,“可是……咱们往后怎么办呢?” 郭贵妃闻言,却忽然转过身来,伸手握住了她的手,用力地攥紧,看着她道,“云缕,你说,真到了那一天,我去求她让我出宫,她会答应吗?” 云缕一愣。 早先时候,无子的先帝嫔妃是要被送去寺里的,但是出了一个则天皇帝,之后就算要出家也只能在宫中修行了。 反正大唐的宫殿多,除了长安三大宫殿之外,还有洛阳宫、上阳宫、华清宫和各地的行宫,总能安置得下。 像郭贵妃这种有子的嫔妃,肯定是要留在宫中的,不是太极宫就是兴庆宫——国初时说不定还能跟着儿子就藩,玄宗朝之后就没有这样的例子了。 所以从入宫的那一天起,云缕就没想过“出宫”两个字。 但是天兵…… 云缕想到那些被放出宫去的宫女,听说她们真的被天兵送回家了,无家可归的,也都去了西域。 还有天兵从去年闹到今年,至今长安城里还余波不断的人口登记。据说京城所有的人口都已经被登记在册,包括有身契的家仆和隐匿的客户、隐户,现在都登记成了雇工,并无高低贵贱之别。 除了皇宫。 这里好像被所有人理所当然地遗忘了。 在所有人的眼里,这都是理所当然的。 就像皇帝直接将那份受贿名单传播开来,要求上面的所有人交三倍罚金时,也没算上他自己一样。 皇帝当然是有特权的。 可是天兵也是这么想的吗? 所以云缕也没有想过。但此刻听到郭贵妃这么一说,她又觉得,一定会的吧? 那可是天兵啊,从来没有让人失望过的天兵。 就算她们想不到,只要娘子开口求了,应该也会答应的。每回天兵给宫中送礼,娘子的那一份总是格外厚一些。可见说是不来往,但心里还是认这门亲戚的。 想到这里,云缕的眸中也出现了期盼之色。 她是在郭家长大的,所以对皇宫里的富贵奢靡没什么感受,只觉得不自由。娘子不自由,她们这些宫人更不自由。 “如果能出宫就好了。”不知不觉,她将心里话说出了口。 郭贵妃眸光大亮,握着她的手又加了一点力,“但我们不能只是干等着。” “哎?”云缕惊讶。 “我们有我们要做的事,云缕。”郭贵妃看着她,目光如火,“事关身家性命,我只能相信你。” 云缕抿了抿唇,刚刚燃烧起来的情绪渐渐冷静,“娘子尽管吩咐。” 郭贵妃视线扫过窗外,确定四下无人,这才凑近她耳边道,“盯着仇士良,我觉得他有些不对。” 方才宴席上,李纯发怒的时候,俱文珍和仇士良都太紧张了,郭贵妃直觉不对。尤其李纯还没有发怒,而是任由他们扶住了自己,他什么时候愿意在外人面前露出软弱的模样了? 有了这一点怀疑,再看仇士良的小动作,就太明显了。 别人不敢看,郭贵妃可不会。 “这……”云缕为难,“要在宫中盯着他可不容易。” “当然不是宫中,一定在宫外。”若是在宫中,就算具体的消息传不出来,也必然会有些异样,她不可能一点儿没察觉。 “好。”云缕应下,又问,“不用郭氏的人?” “不用。”郭贵妃毫不犹豫,“他们跟我们的想法不一样,况且人多口杂,容易走漏消息。” 她顿了顿,又道,“必要的时候,可以去找天兵。” 云缕用力点头。 郭贵妃这才松开她的手,“那你明天就走。” “什么?”云缕愕然。 “不是说了,我只相信你,这件事也只有你能办。”郭贵妃望着她笑道。 云缕鼻尖一酸,眼泪说来就来。 她想说我不走,可是又知道,郭贵妃能用的人实在有限,而且宫里宫外来回传递消息,当俱文珍手下的察事院是吃素的吗? “哭什么?”郭贵妃拍了拍她的肩,“我在宫里好好的,连陛下这样生气,也不能对我如何,何况旁人?” “可是我走了,娘子连一个能说心里话的人都没了。” “所以啊……你动作要快写,莫让我等太久。” …… 宫宴上发生的事,一夜之间就传遍了。 天兵的消息一直很灵通,这种热闹自然不会错过。 “幽忧之病……还真没看出来,我这个大侄儿会这么,有勇气。”雁来点评的时候还停下来思考了一下措辞,一边回忆那个年纪只比自己小一岁的侄儿。 看着是个有主意的,但是很文静,不像是这样直来直往的行事。 “也许是想一劳永逸。”郝主任推测。 倒是难得清醒,知道这种事稀里糊涂地拖着,只会越拖越麻烦,不如快刀斩乱麻。 雁来摇头,“恐怕非但不能一劳永逸,还会惹来麻烦。” 郝主任却突然看着她笑道,“也许,是因为他知道雁帅不会不管,所以不怕麻烦了呢?” 雁来一怔。 也许对李宁来说,雁来的存在,确实是打破当下局面的唯一可能。 想到李宁第一次见面,就那样自然地叫她“表姑姑”,她便笑道,“既然如此,要是他来求助,这个忙我这个表姑就帮了。” 不过更令人意外的是李宥。 这就是所谓的呆到深处天然黑吗? 估计连李纯都分不出他是真傻还是装傻吧? 但李宥还真就是这么一个性情中人。天真烂漫,没有城府,随心随性,就像是一个永远不会长大的孩子。大部分时候很听话,但会突然扎一下你的心。 这种性格其实也没什么不好,至少他本人活得很快乐,堪称“解放自我、绝不内耗”的典范。 但真的让这样的人当上皇帝,就是灾难了。 这位唐穆宗登基仅四年,就让元和一朝十五年的努力成果尽数付之东流,使得府库耗竭、藩镇割据的局面重演,从某种意义上来说,也是很厉害了。 第223章 “大女主又是什么?” 李宁的麻烦果然才刚开始。 就算是一个普通的父亲,想要折腾儿子也有太多的办法,何况是皇帝? 当一个皇帝感受到威胁时,做出什么样的反应都是很正常的,尤其李纯本来就处在多疑又敏感的状态之中,应激反应自然更强烈。 他甚至已经忘记自己一开始的目的只是要搅浑水,给雁来添堵,而是一心一意找起了李宁的麻烦。 当然也不排除是因为添堵已经失败,而李纯也并不是真的有心要立太子——太子是国之副君,天然就能聚集起一批人,成为对抗他的力量,在自己的身体出问题之后,李纯的权力欲也变得更重,怎么可能容忍这股新势力出现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