Spring,真拿你没办法
夜幕降临。 谭司谦已经离开,去为明天的拍摄作准备。 黎春走到落地窗前,静静看着窗外。 西北的大漠,风终于歇了。 抬起头,映入眼帘的,是漫天繁星。璀璨得如同碎钻洒在漆黑的丝绒上,那燃烧的星辰,低得仿佛触手可及。 玻璃沁凉,贴着她温热的指尖。恍惚间,时光倒流回十多年前的那个夏夜。 在谭宅的院子里,她指着灰蒙蒙的天问:“屹哥哥,为什么这里看不到星星?” 那时的谭屹,穿着一尘不染的白衬衫,眉眼温柔地对她解释:“因为光污染,因为工业化带来的粉尘。城市的规划如果只顾着向上建高楼,就会弄丢头顶的星空。” 小小的黎春仰着头:“如果有一座城市,抬头能看到星星就好了。” 他笑着摸了摸她的头:“会有的,会有一座城。一座能让春春抬起头,就看到银河的城。” 黎春眼眶微涩。 没想到,在远离S市四千里之外的Z省,她真的看到了这样的星光。 是巧合吗?这里正好叫星空酒店? 黎春转过身,走到电视柜前,翻开压在下面的一本深蓝色酒店介绍手册。 册子翻开,有一栏介绍写着“暗夜星空保护区”。 往下看,黎春的呼吸不由得放轻了。 介绍上写着:五年前,这里曾是重度污染的矿区。省委历经五年铁腕治污,关停上百家排污企业,重新进行生态绿化。而这家“星空酒店”,正是Z省的主政领导,亲自出面招商引资落地的首批绿色生态项目之一。 字字句句,没有提谭屹。 但字字句句,又都是谭屹。 他在这片满是黄沙的土地上,造出了一座能看见银河的城。 黎春捏着手机的手指,不自觉用力。 五个小时前,她给林深发过信息,说想见谭屹一面。 哪怕只是当面说一句谢,哪怕只是想亲口告诉他,一切不是她的臆想,危机正在逼近。 可是,消息如同石沉大海。 不见。 不回。 她曾以为谭屹变了,变得像一个没有温度的政客,冷酷无情。可当风暴来袭,他又无声地站在她身前,默默替她挡下了风雨。 黎春抵着玻璃,闭上眼。 那股伴随着星光的宏大与寂寥,将她紧紧包裹。 或许,他的爱太大,大到可以庇护一座城,却唯独将她拒之门外。 “叮咚——” 门铃声响起,打断了她的思绪。 黎春收敛心神,转身开门。 是夏小桃。身后跟着特地从总部赶来的蒙伊乳业总裁高振国,以及宣传总监、助理等一行人。 他们按照约定的时间到了。 高振国一进门,便熟练地堆起满脸笑意:“哎呀,黎小姐!不好意思,不好意思!之前是我们总部决策失误,董事会上我也是被逼无奈暂时退让。让黎小姐受委屈了!我代表蒙伊,向您郑重道歉!” 黎春没有请他坐下,神情淡漠:“高总言重了。商业止损,及时切割,这是资本的本能,我能理解。” 高振国并不在意黎春的疏离,抛出筹码,“为了弥补我们的过失,之前约定的阶梯奖金和提成,我们直接翻叁倍!” 黎春没有立即回答,只是定定地审视着他。 高振国这位在商场摸爬滚打多年的老狐狸,竟在这样一个年轻女人的目光下,生出几分无所适从的局促。 旁边,总监脸上的笑几乎挂不住。 良久,黎春才淡淡开口:“叁倍提成,我收下了。但是高总,接下来的合作,主动权在我。希望贵司能展现出与之匹配的诚意。” 高振国信誓旦旦:“一定!一定!后续的合作,我们宣发团队全程配合您的节奏!孙总监、小桃,你们都务必配合好、服务好黎小姐!” “好的,高总。”孙总监和夏小桃连连点头。 签订好新的合同。一行人识趣地退了出去。 房间里,只剩下黎春和夏小桃。 “黎小姐,之前,真是对不住……”夏小桃低着头。 “坐吧,你也尽力了。”黎春指了指对面的沙发。 夏小桃坐下,打开平板。此时的她不再刻意保留,而是站在黎春的立场,开始进行客观分析。 “黎小姐,目前的舆论已经彻底两极分化。一半人,依然被黑粉节奏;但另一半人,赞赏您的逻辑、冷静和反击能力。” 黎春淡淡道:“我不关心他们怎么看我,你告诉我,怎么样才能最快消除负面影响,把谭司谦的事业,推回原来的轨道。” 夏小桃显然已经思考过这个问题,认真分享了她的看法。 “用作品说话,去除偶像滤镜。我们可以从智性恋和强强联合的路线着手开展宣传……如果顺利,谭司谦的粉丝群这次绝对会完成一次‘大清洗’。虽然流失了部分极端粉,但只要熬过这一关,留下来的粉丝底盘会比以前更稳。” “从您的第一视角出发,剥离掉他身上的流量光环,展现最真实的硬核剧组,以及大西北厚重的文化底蕴。用质感,去击碎那些肤浅的流言。” “就按你说的办。”黎春思索了片刻,一锤定音。 …… 夏小桃带着长长的企划方案离开。 黎春开始忙碌。 她打了一圈电话,该感谢的逐一感谢,该跟进的继续跟进。 一切安排妥当,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。 讲了太久的话,口干舌燥。她端起水瓶喝了一口,微凉的水滑入喉管,却浇不灭心底骤然涌起的恐慌。 卢凌霄没接她的电话。 这是从未有过的事。 黎春握着手机,心口没来由地瑟缩了一下。 一股难以名状的空落感,顺着血液蔓延。 她这才惊觉,原来自己和那个男人之间的维系,一直都是单向的。 只要他不回应,那根线就断了。 一直以来,只要她遇到难题,一个电话拨过去,那头永远是秒接。然后,伴随着一声温润低沉的轻笑:“Spring,没问题。” 这句话,给了她多大的底气。 思绪恍惚间,她想起了初到英国管家学院的日子。伦敦的阴雨天总是格外漫长,森严的阶级观念与隐秘的排外,让长着一张亚洲面孔的她举步维艰。 是什么时候开始好转的呢? 是那一天。那个永远左右逢源的混血男人,穿过冷眼旁观的人群走到她面前。他把伞分了她一半,笑得如沐春风:“Hi,Spring,我们重新认识一下吧。” 有了卢凌霄做朋友,周围的冷眼少了,她的朋友也多了起来。 “Spring,可以教我中文吗?” “可以。但我需要你教我马术,还有那些不对外公开的权限。另外,如果我需要帮忙,你不可以拒绝。” 他看着她,眼底闪过一丝错愕,随即无奈地叹气:“Spring,真拿你没办法。” 嘴上抱怨着,可第二天,他就带她去了马场。 她在马背上摔得青一块紫一块,他便牵着缰绳,一遍遍耐心地纠正她的姿势;她为了盲品红酒熬红了眼,他便默不作声地递上一杯温热的红茶,陪她熬到天明。 无论她抛出多离谱的难题,他总能像变魔术一样,轻而易举地替她摆平。 而她,总是冷着脸纠正他生硬的发音:“卢凌霄,第叁声,重读。” 她甚至迟钝到没有察觉,他反复读错的那些词,全都是和爱、和信仰相关的隐喻。 他的中文越来越好,甚至连成语都能听懂;而她,也如愿以偿地一次次站在了第一名的领奖台上。 每一次,他都在台下,笑得纵容:“Spring,下次,我一定要赢你。” 可他从来没有赢过。 这么多年,她已经习惯了他的随叫随到,习惯了他不留痕迹的妥帖。她理所当然地享受着这份友谊,却从未细想过—— 在这个世界上,哪有什么永远的“没问题”? 那些被视为阶级壁垒的资源,他是顶着多大的压力,才轻描淡写地捧到她面前? 或许,所有的举重若轻,不过是他在背后负重前行。 他恒久忍耐的爱意,被她当成了理所当然的友谊。 他为什么不接电话呢? 一个残忍的猜测,在心底疯狂滋长,勒得她难以呼吸。 他生气了。 他看到了发布会的直播。 他看到了谭司谦在万众瞩目的聚光灯下,向全世界宣告:“她是我谭司谦,这辈子唯一爱的女人。” 他看到她冲上台,将谭司谦护在身后,与全世界为敌。 就在不久前,在御涛园那个洒满阳光的午后。他明明已经情动难抑,却硬生生刹住了车,他向她告白:“你是我心底,绝对不可亵渎的圣殿。” 他为了不玷污这份爱,宁愿自己忍受折磨,也要给她最干净的自由。 而她,是怎样向他承诺的? “等我把一切收拾干净。我会去赴你的约。” 可她呢?她转身就踏进了另一场风暴,和另一个男人在镜头前生死与共。甚至,已经和谭司谦在暗门后抵死缠绵。 黎春握着手机的手指,剧烈地颤抖起来。 卢凌霄一定以为,她已经做出了选择。 他一定觉得,她所谓的“收拾干净”,不过是敷衍他的一场骗局;她终究还是投入了别人的怀抱。 “Spring,你太无情了。” 昔日的玩笑,在此刻有了心碎的回声。 那个永远站在她身后撑伞的人,悄无声息地走进了雨里。没有回头,也没有诘问。他用一场体面的无声,成全了她要的干净。 手机滑落,砸在地毯上。 她蹲下身,血腥味在舌尖漫开,眼泪无声落下。 她弄丢了他。弄丢了这世上最干净的一座避风港。 她想不管不顾地冲到他面前,可她拿什么去解释?用她满身的泥泞,去换他无休止的等待? 如果有一天,尘埃落定,她一定会去找他。 只是,等她一身伤痕站在他面前。那时候,他还会不会像以前那样,笑着对她说,“Spring,真拿你没办法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