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0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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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们从喻绥身边走过,穿过他的身体,穿过他怀里浑身是血,昏迷不醒的人。 梦境把喻绥连带着沈翊然整个抹去了。 他的一魂被梦境剥离了出来,落叶顺着幻境本该有的走向,预设好,不可更改的河流,飘向了它该去的地方。 喻绥低下头,看着怀里的人。 沈翊然的眉头蹙得比方才更紧了,嘴唇愈发燥白。 手指蜷在喻绥的衣襟上,松松软软的,像连握紧都没有力气的半梦半醒间,无意识的依赖。 沈翊然呼吸在喻绥的耳边响着,轻浅得要命。 喻绥深吸了口气。 他抬起头,看向那个被梦境剥离出来,正在顺着幻境走向前行的自己的虚魂。 虚魂和他长得一模一样,穿着和他一样的绯色衣袍,梳着和他一样的发髻,甚至连走路的姿势都和他别无二致。 脊背挺得笔直,步子不疾不徐,蕴着与生俱来,浑然天成的从容和优雅。 唯一不同的是虚魂没有抱着沈翊然。 他从那个奄奄一息,躺在楼梯转角处的人身边走过,衣袂飘飘,目不斜视地,像走过一个和他毫无关系,不值得多看一眼的东西。 虚魂领着活过来的小侯爷,走进了走廊尽头一间金碧辉煌的,处处透着奢靡和浮华的包房。 喻绥抱着沈翊然,大摇大摆地跟了进去。 反正没人看得见他们。 包房里倒酒添茶的侍女,在他身边走来走去,从他身上穿过来穿过去。 房间里很快热闹了起来。 酒过三巡,菜过五味,虚与委蛇的客套话和言不由衷的寒暄,都像是一层层被剥开的洋葱皮,剥到最里面,露出了核心。 虚魂端起了酒杯,琥珀色的酒液在琉璃杯里轻轻晃荡着,在烛火下折射出迷离斑斓的光。 他嘴角勾着恭敬而不谄媚,亲近又不失分寸的笑,微微欠着身子,“是是,此事还得多仰仗小侯爷。” 小侯爷坐在他对面,身体已然恢复了原状,脖颈上的伤口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,被割断的筋脉,血管,气管都被人天衣无缝地缝合了起来。 胖子端起酒杯,和虚魂碰了下,发出清脆的叮声,仰头一饮而尽,哈出一口带着酒臭的温热白气,用袖子抹了抹嘴角,嘿嘿笑了两声。 “兄台不必客气,”声音还是又浊又腻,和他这个人一样,若放久了的,发霉长了层白毛的猪油,看着就让人犯恶心,听着也一样,“只是——” 胖子的绿豆眼转转,浮现出喻绥再熟悉不过,令人作呕的光。 “这么一位可人儿日日相伴,”他压低声音,字句镶着心照不宣,男人之间才懂的暧昧的笑,“你当真不动心?” 喻绥靠在包房的门框上,将沈翊然又往怀里拢了拢,换了一个更舒服的,不至于勒到他腹部的姿势。 闻言,喻绥的眉梢微动了下,他倒是想看看,这个被梦境剥离出来的,按照幻境原本的走向行事的虚魂,会怎么回答这个问题。 虚魂顿了下。 悬而未决的空白过后,他的手继续朝前伸去,酒杯和嘴唇碰在一块,琥珀色的酒液顺着杯沿滑入他的口中,喉结上下滚动,酒被咽了下去。 虚魂放下酒杯,神色如常。 “我若是动心了,”虚魂的嗓声淡淡,“便是对不住九泉之下的父母和尚且年幼的小妹了。” 啧。 嘴还挺硬。 喻绥低下头,看了看怀里昏睡不醒的人,不动心能传染给他么。 沈翊然的眉头没松,嘴唇翕动了下,像是在说什么,只是喉咙无意识地做着吞咽的动作。 他的手指在喻绥的衣襟上动着蜷了蜷,徒劳心酸地挣扎。 喻绥的拇指在沈翊然的手背上轻轻缓缓地摩挲了两下,而后重新抬起头,看向那个虚魂。 小侯爷的眼睛亮了,脸上和气生财的笑容更大,肥肉都被挤得堆了起来,他伸出那只油光锃亮地指甲缝里还嵌着灰黑色的污垢的手,重重地拍在了虚魂的肩膀上。 “哦哦,”嗓子恍然大悟,晕着惺惺相惜,找到知音的兴奋,“兄台真乃当世豪杰。” 虚魂垂了垂眼,笑容淡了点。 “不敢当。”虚魂用不高不低的,让人挑不出毛病的调子,背一篇背了很多遍的,字句都烂熟于心的课文,“小侯爷才是英雄出少年。” 第273章 喻绥唏嘘 他端起酒壶,给自己倒了一杯,又给小侯爷倒了一杯。 酒液从壶嘴流出来时发出汩汩的细碎声响,在安静的包房里显得格外清晰。 虚魂放下酒壶,端起自己的酒杯,在手里轻轻转了转,酒液挂上杯壁。 “那我便静候小侯爷佳音了?” 喻绥看着自己那张熟悉好看的脸,听着那些从他嘴里说出来的,和他平日里说话的语气别无二致的声音,心里奇怪的感觉越来越浓了。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这么会说话,说出漂亮周到,滴水不漏,让人挑不出毛病的措辞的都是他。 都是喻绥。 怀里的人又呕了口黑血出来。 喻绥回过神,呼吸跟着人一块抖了下,急促几分,他抱着沈翊然的手臂忍不住收紧了一些。 他的喉结滚动,嘴唇抿了抿,想要说什么,把手掌又贴紧了些沈翊然后背,凤凰灵息又加大了点, 灵力正在以不可持续的速度和规模在消耗着他的身体。 贪得无厌,填不满的沟壑横亘在喻绥和沈翊然之间,无论他扔多少灵息进去,都会被那条沟壑大口大口地,连渣都不剩地吞噬掉。 喻绥也快要理清了。 零零散散的,散落在梦境各个角落里,被人故意藏起来的碎片,正在喻绥脑海里一片片地拼凑起来,拼出一幅完整的画卷。 关于幻境走向,下任鲛主,那个孩子,这个梦到底要告诉他什么。 沈翊然扮演的鲛人少主,又到底经历了什么。 孩子…… 小侯爷的声音从包房的那头传过来,打断了喻绥的思绪。 “兄台放心,”胖子踌躇满志,志在必得,早开始在幻想大功告的得意洋洋,他的手在虚魂的肩膀上又拍了两下。 “这回我定秉明父亲,叫他上奏小皇帝,定让那鲛人一族吃不了兜着走——” 虚魂笑了。 原来是这样么…… 串通外人叫自己夫人的母族吃不了兜着走? 少主这是养了头白眼狼啊。 啧啧。喻绥唏嘘,冤冤相报何时了。 依照现在的情况来看,喻绥在脑海里把那幅图的大致轮廓拼出来了,可还有些零星的碎片还没有找到合适的位置,无非是…… 无非是下任鲛主,也就是沈翊然扮演的这个鲛人少主,为了嫁给一个不爱自己的人,不,不一定是不爱,或许是不自知。 为了嫁给一个爱而不自知的人,灭了他的满门。 少主杀了那人的父母,妹妹,族人,杀了人在这世界上所有在乎,珍视得放不下的人。 只留下他一个人。 用近乎偏执扭曲,病态的占有欲,告诉他,你什么都没有了,你只有我了。 所以你只能留下来,只能留在我身边,只能看着我一个人,只能爱我一个人。 而入赘的少君…… 被灭了满门的,从云端跌入泥沼的,从锦衣玉食的天之骄子变成一个寄人篱下的,没有尊严,被人戳着脊梁骨骂的人。 一边享受着和人欢好的滋味,和那个灭了他满门的仇人在床榻上纠缠温存,耳鬓厮磨,一边在心里盘算着怎么报复。 少君笑的时候在想刀,抱的时候在想毒,亲的时候在想怎么让这个人也尝尝失去一切的滋味。 于是他勾结了小侯爷。 那个肥得流油的,色欲熏心,自以为是,蠢得像头猪一样的天潢贵胄。 少君利用小侯爷的野心和贪婪,用鲛人一族的秘密,财富,血脉,作为交易的筹码,换取了小侯爷的秉明父亲,上奏小皇帝。 目的也很简单,就是让鲛人一族吃不了兜着走,让他们也尝尝家破人亡的滋味,让那个灭了他满门的人也失去一切。 父母,族人,地位,尊严,甚至连最后一丝活下去的理由都不剩,和他一样,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个人。 喻绥闭了闭眼睛,连同五感一块闭了会儿。 他不想看那个虚魂脸上的笑了,不想听小侯爷得意得像在品尝胜利果实的笑声。 喻绥把脸埋在沈翊然的发顶,闻见冷梅香才通了五感。 后来或许发生了什么变故…… 或是顾念旧情,许是良心不安。 那个少君在最后一刻才发现,自己恨了那么多年的人其实早就在某一天,某个瞬息、某个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时刻,从仇人变成了别的什么。 成了个他不敢多想,不愿去想,刻骨铭心,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