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诗国京城东边有一处花市。 说是花市,其实更像一座专门供世家子弟与千金小姐游赏的小园。 春日赏花,夏日品茶,秋日吟诗,冬日踏雪。 只要京城里稍有些闲情雅致的人,便总能在这里找出名目聚上一聚。 今日顾淮谨为了替公孙执礼贺喜,便将花市中央那处最大的凉亭包了下来。 凉亭四周环着一片花海。 五月的天不算太热,风吹过时,花香混着茶香,倒真有几分舒服。 亭中早已备好了茶水与点心,几案依次摆开,还有薄纱垂落,日光透进来时,连桌上的瓷盏都映着一层温润的光。 顾淮谨身为主办人,早早就到了。 陆云舟与他同来,旁边还有几位平日里玩得不错的公子。 除了他们,今日也来了不少千金。 顾淮谨虽然爱热闹,却也知道公孙执礼自从被马踢醒后,似乎不太喜欢太吵闹的场合。 所以他没敢大张旗鼓邀全京城的人来,只请了几家熟悉的上流世家千金。 柳家、王家、陈家。 以及一定得请的沉家。 除此之外,顾淮谨的妹妹顾云袖也来了。 顾云袖今日本来不想出门,一听说能见到公孙执礼,立刻换了衣裳跟过来。 她坐在亭边,手里捧着茶,眼睛却不停往入口处看。 「哥哥,公孙小姐怎么还没来?」 顾淮谨被她问了第三遍,无奈道:「急什么,帖子上写的时辰还未到。」 顾云袖哼了一声。 「你当然不急,你都与她斗过蛐蛐了。」 顾淮谨立刻得意起来。 「那是自然,我与执礼现在可是蛐蛐之交。」 顾云袖:「……」 陆云舟在旁边喝茶,差点被这四个字呛到。 蛐蛐之交。 亏他说得出口。 没多久,沉昭微到了。 她穿着一身月白色衣裙,外罩淡青薄纱,发间只簪了一支简洁玉簪,整个人清冷端方,像一枝被晨雾浸过的白梅。 与她交好的柳絮儿立刻迎上去。 「昭微姐姐,你来了。」 沉昭微看见她,神色稍缓。 「嗯。」 柳絮儿是柳家千金,年纪比沉昭微小一点,性子软,声音也软。 若说沉昭微是清冷月色,那柳絮儿便像一枝被细雨浸过的白梨花。 她整个人纤细得很,穿着淡粉衣裙,眉眼柔柔的,说话时都像怕惊扰了风。 和沉昭微清冷自持的气质不同,柳絮儿更符合许多人心中典型的古代闺秀模样。 感觉风一吹就能飞走。 沉昭微对她点了点头。 「嗯。」 她刚坐下没多久,旁边便传来一阵刻意压低却又刚好能让人听见的声音。 「当初也不知道是谁,那么嫌弃公孙执礼。」 说话的是陈家千金陈芊芊。 她之前诗会也在场,当时还跟着旁人一同笑过公孙执礼。 如今公孙执礼一朝翻身,她倒也来了茶会,只是看见沉昭微后,心里又不免泛酸。 旁边王家千金王佳佳也掩唇轻笑。 「是啊,那么不喜欢,怎么不取消婚约呢?」 陈芊芊轻声道:「如今公孙小姐入了集贤院,成了陛下面前的红人,可不是从前那个任人嫌弃的公孙小姐了。」 王佳佳笑得更意味深长。 「有些人眼光也是好,从前看不上,如今倒舍不得放手了。」 柳絮儿脸色一变。 「你们!」 她性子软,平日极少与人争执,可听见这些话,还是忍不住替沉昭微不平。 「你们从前不也笑过公孙小姐?如今又在这里说别人!」 陈芊芊脸色一僵。 王佳佳立刻道:「我们又没有婚约。」 陈芊芊接话:「就是。我们最多是从前不知公孙小姐才华,可沉小姐不一样吧?」 她看向沉昭微,笑意带刺。 「沉小姐不是最清楚公孙小姐的心意吗?怎么从前嫌弃,现在倒愿意亲近了?」 柳絮儿气得脸都红了。 「你们别太过分!」 沉昭微却抬手,轻轻按住了她。 「无事。」 柳絮儿转头看她。 「姐姐……」 沉昭微神色平静。 「别理她们。」 她说得很淡,像是完全不放在心上。 可袖中的手指却微微收紧。 因为陈芊芊与王佳佳的话,确实刺中了她。 她从前不喜欢公孙执礼。 这是事实。 也是如今她最无法反驳的地方。 陈芊芊见她不辩,反倒更得意。 「怎么,沉小姐还怕人说?」 柳絮儿忍不住站起来。 「陈芊芊!」 两边眼看就要吵起来。 而另一边,公子哥们完全没察觉这边女眷间的暗潮汹涌。 他们正围着一张桌子,热烈讨论公孙执礼那首《悯农》。 「谁知盘中餐,粒粒皆辛苦,实在太妙了。」 「是啊,以浅语写深意,读来如刀入心。」 「听说词国使臣当场便认输了。」 「公孙小姐如今入集贤院,实至名归。」 顾淮谨听得满脸骄傲,像那首诗是他写的一样。 「我早说了,执礼不是寻常人。」 陆云舟看他一眼。 「你何时早说了?」 顾淮谨理直气壮。 「我现在早说。」 陆云舟:「……」 就在这时,园外石阶处传来脚步声。 一名小厮匆匆跑来,在顾淮谨耳边说了什么。 顾淮谨眼睛瞬间一亮。 下一刻,他直接站起来,声音大得整个凉亭都听得见。 「是执礼来了!」 原本还热闹的凉亭一下子静了静。 所有人的目光几乎同时往石阶方向看去。 顾淮谨已经迫不及待往外迎。 「快快快,执礼,大家都等你呢!」 公孙执礼刚从石阶走上来,便听见顾淮谨那熟悉的大嗓门。 她脚步一顿。 真的。 人还没到,耳朵先累。 五月的天不算太热,花市里风也舒服。 她本来还觉得今日茶会环境不错。 结果顾淮谨这一嗓子,瞬间让她有种想转身回家的冲动。 公孙执礼默默打开折扇,遮住自己半张脸,顺便挡住差点翻出来的白眼。 「来了。」 她声音懒懒的,带着一点被迫营业的无奈。 可这样半遮面的姿态,落在众人眼里,却又是另一回事。 石阶尽头,红衣女子一步一步走来。 暗红衣袍被风掀起衣角,腰间黑金束带勒出修长身形,长发高束,墨扇半遮面,只露出一双桃花眼与眼下那颗小小泪痣。 她今日不像平日那般清雅。 也不像诗会那日浅蓝衣袍的温润禁欲。 她像一团被压低的火。 不张扬地烧着,却让人一眼便移不开。 原主从前也不是没穿过红。 可那时她穿红,更多是娇纵与招摇。 如今江执礼穿上这身红衣,气质完全不同。 懒散、明艳、英气,又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风流。 像美男子。 却又比美男子更漂亮。 柳絮儿忍不住小小惊呼。 「哇……」 她睁大眼睛,喃喃道:「公孙小姐怎么好像变了个人。」 顾云袖坐在旁边,已经看呆了。 陈芊芊与王佳佳方才还在酸沉昭微,此刻却也像被什么堵住喉咙一般,半晌说不出话。 王佳佳最先回神,小声道:「天哪……」 陈芊芊脸颊微红,眼睛直直盯着公孙执礼。 「太好看了吧。」 说完才发现自己刚刚还在嘲讽沉昭微,脸色微微一僵。 可眼睛还是忍不住往公孙执礼身上瞟。 沉昭微自然也看见了。 她坐在原处,目光落在那抹红衣上,一时间竟忘了移开。 真的好看。 比她想像中更好看。 月余不见,公孙执礼似乎又多了些说不出的气息。 高束的发,红色衣袍,手中折扇。 她不像来赴茶会。 倒像是从话本里走出来,要把满园春色都压下去。 沉昭微指尖轻轻收紧。 可很快,她便发现,不只是自己在看。 亭中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公孙执礼吸引了过去。 那些千金眼中的惊艳与好奇,藏都藏不住。 有些甚至已经红了脸。 沉昭微心里忽然生出一点不太舒服的感觉。 明明知道公孙执礼好看。 也知道她如今名声越来越盛,旁人自然会注意到她。 可真正看见这么多人用那样的眼神看着公孙执礼时,她还是觉得不高兴。 很不高兴。 顾淮谨完全没有察觉沉昭微那边的气压变化。 他兴奋地走上前,一把拉过公孙执礼的袖子。 「执礼,你终于来了!」 公孙执礼被他拉得往前一步,差点没拿扇子敲他。 「急什么?」 顾淮谨乐呵呵的。 「这不是看到你开心嘛。」 公孙执礼:「……」 你开心归开心。 别拽我。 二蛋跟在后头,看见顾淮谨直接拉自家小姐袖子,眼皮一跳,下意识看向沉昭微。 果然。 沉小姐的脸好像又冷了一点。 二蛋默默低头。 顾公子一路走好。 顾淮谨把公孙执礼带到凉亭前,笑得一脸灿烂。 「你看,大家都来替你贺喜呢。」 公孙执礼扫了一眼亭中众人,只觉得头皮微微一麻。 人是不算多。 但也不少。 尤其那些千金小姐一个个眼神亮得吓人。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被放进动物园观赏的新品种。 顾淮谨又热情提醒。 「对了,你未婚妻也来了呢。」 公孙执礼:「……」 我真谢谢你提醒。 她刚才其实已经看见沉昭微了。 那人坐在柳絮儿旁边,月白衣裙,神色清冷,漂亮得像一枝安静的玉兰。 几日不见,倒还是那副让人看一眼就心口发麻的样子。 既然顾淮谨都当众提醒了,她也不好装没看见。 于是公孙执礼只能收了折扇,走过去。 她略过旁人的目光,停在沉昭微面前。 「昭微。」 她声音比刚才低了些。 「你也来了。」 沉昭微原本因为顾淮谨拉她袖子的动作而微微发冷的心情,在看见公孙执礼略过众人,第一个过来同自己说话时,终于好了些。 她抬眸看着她。 「嗯。」 停了一下,又补充:「来祝贺你。」 公孙执礼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。 「也没什么。」 她下意识道:「运气,运气。」 沉昭微看着她,眼神微微无奈。 明明是她自己有才。 偏偏总要说是运气。 柳絮儿坐在旁边,看看沉昭微,又看看公孙执礼。 她眨了眨眼。 怎么感觉……昭微姐姐看着不像不喜欢啊。 不但不像不喜欢。 还像是很在意。 真奇怪。 顾淮谨完全没有看出这些微妙气氛。 他大手一挥,热情安排。 「既然这样,你们未婚妻妻就坐一起吧!」 公孙执礼嘴角一抽。 内心只有一句话。 您真贴心。 贴心到她想把他拖去跟小强斗一场。 众人目光一下子又落到她和沉昭微身上。 公孙执礼只能维持礼貌,转头看向沉昭微。 「坐吧。」 她手中折扇轻轻一抬,示意沉昭微先坐。 沉昭微看着她。 那双清冷的眼里似乎多了一点很淡的笑意。 「嗯。」 她落座时,声音轻轻的。 「谢谢执礼。」 公孙执礼被她这一声叫得耳朵莫名有些热。 她低头坐下,打开折扇装作镇定。 「不客气。」 顾淮谨在旁边看着,一脸欣慰。 很好。 未婚妻妻就该坐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