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6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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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6章 厅内的谈话声渐息, 脚步声朝着门口而来。 纪明月向后一退,悄无声息,如一道轻烟,隐入了廊柱后的转角处。 她屏住呼吸, 看着沈染星客客气气地送出那三名官差, 一路寒暄。 这一场面在纪明月看来, 格外刺眼。 她远远地跟着,一直目送沈染星将那三人送出大门,看着大门缓缓合上, 隔绝了外界的视线, 才站在沈染星身后。 沈染星才转过身, 猛地发现纪明月,吓了一大跳。 她捂着砰砰乱跳的心口,脸上浮现一个嗔怪的表情,快步走了过来:“明月,你怎么在这里?不是说后天才回来吗?” 纪明月看着她走近, 脸上还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冰封表情, 没有回答她的问题。 的确, 原计划是后日才返回。 但她收到了紧急传讯, 得知今日会有国师直接派自京城的人前来。她担心沈染星应付不来,会吃亏,甚至可能暴露什么,这才匆匆提前赶回。 如今看来……何止是应付得来? 简直是游刃有余,甚至……表现得过于配合了。 这反而让纪明月心中升起一股郁结之感, 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闷得发慌。 “你怎么了?”沈染星走近了,才察觉到纪明月脸色有些异样的苍白, 不像平日只是单纯的冰冷,反而透着一股虚弱感,“你脸色有些差,是不是路上累着了?” 纪明月缓缓摇了摇头,避开了关于自己提前返回的原因,声音清冷:“你方才送出去的那些……是什么人?” 她需要亲耳确认。 沈染星不疑有他,伸手拉过纪明月微凉的手,凑近了些,压低声音道:“是京城来的人,说是白尘烬又犯下大案子了,屠了天瑶庄一个别院,死了好多人。他们来找我,是想让我帮忙,等白尘烬回来的时候,设下陷阱抓住他!” “你答应了?” “答应了。” 纪明月的心陡然一沉,抿紧了唇,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。 国师座下的弟子,大多被培养成独来独往的利刃,彼此之间并无多少情谊,她对这位名义上的师妹其实了解甚少。 最初接到指令时,她以为这又是一次司空见惯的美人计,让这位容貌出色的师妹接近白尘烬,待其放下戒心,再给予致命一击,将其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。 可随着时间推移,与沈染星的朝夕相处,她发现自己错了,而且错得离谱。 这位师妹的言行举止,处处透着古怪。 她似乎……太投入了。 不仅没有按照计划一步步引导白尘烬失控或走向毁灭,反而屡次三番在关键时刻维护他,甚至她的某些行为,已经开始反过来威胁到国师一方的布局和势力。 有一段时间,纪明月甚至严重怀疑她已经叛变。 可……生死状还牢牢握在国师手中。若她真的背叛,哪还有命活到现在? 于是,纪明月考试怀疑她的身份。 眼前这个人,或许根本就不是她那个被派来执行任务的师妹,只是一个容貌相似,但内在喜好、厌恶、行为习惯全然不同的……另一个人。 她记得,那个真正的师妹,内心饱受杀戮的煎熬,时常会去寺庙吃斋念佛,试图寻求心灵的慰藉与救赎。 可眼前的沈染星,分明对僧佛之事流露出明显的排斥,甚至恐惧。 在纪明月终于接受眼前之人不是那位师妹时,却又见她毫不犹豫答应设陷抓捕白尘烬的行动。 今日所见猛地将纪明月拉回了现实,仿佛看到了计划最终收网的一幕。 这熟悉的任务完成方式,让她感到一阵刺骨的冰寒。 眼前似乎又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个纠缠她多年的梦魇画面。 混乱之中,雪拂因关心则乱,不顾一切地朝她冲来,却正正踩入了她早已布下的致命陷阱。他倒在枯萎的树下,双目紧闭,而她,则握着那柄冰冷的匕首,毫不犹豫地,精准地,刺入了他的心脏…… 沈染星此刻所为,与记忆产生了某种诡异的重叠。 纪明月瞬间呼吸困难,脸色愈发苍白。 “你怎么了?”沈染星终于察觉到她的不适并非作假,是真的状态极差。 牵过手她的手,也是触手一片冰凉。 纪明月抬起眼:“谁都可以……” 纪明月看着她,可又像是透过她,在看谁。 她眼尾晶莹闪烁,某一瞬间,沈染星几乎以为她哭了,可定睛一看,那不过是树叶透下了一点日光。 纪明月声音很轻:“……可为什么偏偏是你?” 沈染星听着一头雾水:“谁?” 纪明月静静看着她。 谁都可以背叛白尘烬,利用他,伤害他,可为什么偏偏是你?是他难得放下戒备、允许靠近的人?是他似乎……真正在意的人? 这种被最亲近、最信任之人从背后捅刀的感觉,她……亲手施加过。她知道那有多痛,多绝望。 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,她想阻止沈染星,想告诉她不要这么做。 可是……她有什么资格? 她自己就是潜伏的细作,就是那个一直在欺骗、在利用的人。 她手上沾着的血,并不比任何人少。她又有什么立场,去阻止另一个人执行与她相似的任务? 她慢慢挣脱了沈染星握着她的手,深吸了几口气,脸上重新恢复了惯有的冰冷。 “你,”她说,“他很危险,你小心一些。” 沈染星点头:“好。” 官府的人动作极快,翌日一早,共生苑外便来了数十名便服官差。 他们并未大张旗鼓进来,而是以协助布防,清查隐患为由,开始在妖院外围以及内部的几个关键节点忙碌起来,刻画符文,埋设阵基。 空气中弥漫开一种无形的紧张感。 院里的雇员和小妖们虽然不敢明着阻拦,但都远远观望着,窃窃私语,脸上写满了不安与惶惑。 那隐隐流转的力量波动和符文中透出的肃杀之气,让感知敏锐的妖族尤其不适,整个共生苑都笼罩在一片山雨欲来的压抑之中。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,是书房内的沈染星。 她端坐在书案后,仿佛对外面的纷扰充耳不闻,正凝神提笔,在铺开的信笺上缓缓书写。 墨迹才刚落下“萧霁”二字,书房门便被人猛地从外面推开。 “哐当”一声巨响,沈染星手腕一抖,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难看的墨痕,整张信笺就这么废了。 她无奈地放下笔,看向闯进来的乔阿盈。 “阿盈,以后进门能不能不要这么冒冒失失的?如果在其他规矩森严的大户人家手下做事,就凭你这毛躁劲儿,早被管事打发到闲散岗位去了。” 乔阿盈下意识道:“我又不会去他们那处做事。” 说完,她才猛地想起自己急匆匆跑来的目的,几步走到书案前,急切地问道:“东家,外面那些官差到底在做什么呀?我看他们神神秘秘的,还在画一些看不懂的图案,院里懂行的妖偷偷告诉我,那好像不是什么安好的阵法……” 沈染星神色平静,重新铺开一张信纸,语气淡然:“官府办事,自然有他们的道理。他们既然说是为了清查隐患、加强防护,我们配合就行。无论他们需要做什么,你们尽力配合好就行,不要多问,也不要阻拦。” “可是东家,”乔阿盈急了,“听说他们布的阵感觉好凶……” “阿盈。”沈染星打断她,抬起眼,“别可是了,照我说的做,去安抚好院里的人,让他们不要惊慌,更不要试图干扰官差行事,一切……我自有分寸。” 说完,她便垂下眼眸,蘸了蘸墨,准备在新的信纸上继续动笔。 然而,她发现乔阿盈并没有离开,站在原地,一双大眼睛望着她,欲言又止。 “还有事?”沈染星问道。 乔阿盈抿了抿唇,声音低了下去:“东家,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?” 以前的东家,虽然有时会显得有些抠门计较,但对待院里的人和妖,总是护短的,绝不会像现在这样,对外人如此配合,甚至显得有些……冷漠。 沈染星握着笔的手指收紧了一瞬,正要开口,书房门外再次响起了脚步声,一名雇员的声音传来: “东家,外面的官爷说,布阵遇到些关窍,想请您过去一趟,说是有事需要您相助。” 其实也并非多么复杂困难的事。 他们说,白尘烬实力深不可测,尤其失控暴走之时,力量更是骇人,寻常阵法根本困他不住,而若布下威力过强的大阵,又极易被他提前察觉。 所以,需要一个人,一个能让他放下戒备,主动踏入阵法中心的人。 而那个人……就是她。 当然,那些官差再三强调会保证她的安全,会在阵法外围布下重重防护,更有高手隐匿在侧,一旦他入彀,立刻启动阵法,绝不会让她受到丝毫伤害。 他们担心沈染星不配合,还答应给与一笔补偿。 领头的这种事经历不少,劝说的话信手拈来。 当沈染星略一犹豫,他便想着劝导一番,可话还未说出,便听见沈染星道:“只补偿这么点钱吗?” 于是补偿翻了倍。 才谈定金额,又听她说:“口说无凭,要先给定金。谁知道你们事后认不认账?” 领头的便派人送来了银两。 沈染星收到银两后,还不满足。 领头之人额角青筋跳了跳,强忍着怒气,听她的要求。 沈染星道:“你们打斗损坏的东西,可是要照价赔偿的。” 在沈染星挤牙膏似的一而再,再而三地提要求后,领头的咬着后槽牙,都答应了下来。 说实话,见他们财大气粗点模样,沈染星还想敲一笔。 可见那人眼冒肝火的模样,她识趣地放过了他。 与官差敲定所有细节,送走那被她气得一肚子火气的人后,沈染星回到自己房间时,已是月上中天,万籁俱寂。 屋内一片漆黑。 她摸索着走到桌边,刚点燃一盏烛火,冷不丁听见身后传来水滴落地的声音。 沈染星心头猛地一跳,豁然转身。 房间最深的阴影角落里,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,静静地立着一个高大的身影。 唯有那双眼睛,在浓稠的黑暗中亮得惊人,如同蛰伏的野兽,正死死地,一瞬不瞬地盯着她。 沈染星倒吸一口凉气,下意识脱口而出:“你不是明天才能回来吗?” 那些官差明明信誓旦旦地告诉她,已派人设法绊住了白尘烬的脚步,预计最快也要明日午时才能脱身返回。 可他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。 ……是他吗? 来人没有回答她的问题,只是冷冷地轻笑一声。 他抬起手,扔过来一样东西,落在沈染星脚边。 那是她昨日收拾好包袱。 “你要去哪里?”他哑声问道。 沈染星的视线从地上的包袱移到来人身上,心脏狂跳,张了张嘴:“我……” 然而,她刚吐出一个字,眼前便是一花。 一道素白色的帛带闪过,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,精准地勒住了她的嘴,让她后续所有的话语,都化作了一声模糊的呜咽。 即便当下受制于人,沈染星却松了口气。 这素帛气息凛冽,带着雪松的气息——是他。 这口气还未松完。 白尘烬自阴影中踱步而出,暴露在烛光之下。 看清他这副模样的瞬间,沈染星又猛地倒吸了一口冷气,双眸也瞠大了。 他居然……把素帛给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