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章 第四十粒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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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0章 第四十粒星 不到十公里的路程, 硬是拉长成一个半小时。 前半段路,郁北都正襟危坐,单怕吵醒陈青柠, 害她睡得不够久,他也无法解释清楚。后半段他也疲了,倚向靠背, 头始终没有往近在咫尺的热源上挨。 他的脖颈湿漉漉,知觉在被她的热气吞吐。 她口呼吸么? 好像也没颌部发育问题? 她怎么没酒气? 他有吗? 无法不胡思乱想,无法不把这些想法梳理成不再打绺的流苏。胳膊好像出汗了,她真的烫得像炭火。 他考虑让司机调低车内冷气。 但又担心对方刨根问底, 于是忍耐着。 陈青柠在最后一个途经点醒了过来。 察觉到她动静骤大,郁北下意识想抽出胳膊, 她反而掖得更加密不透风,唇瓣几乎要迎上他下颌。 他整个人都绷紧了。 “郁北。”她轻忽忽开口。 那么近, 语气变成无形的舌头, 贴着皮肤游过去。 “我没喝醉哦。” 陈青柠的脑门挨了个爆栗。 “哎唷。”她吃痛地捂住额头。 纹丝不动一小时的男人, 按了按肩颈, 没好气:“你真的欠管教了。” “你别以为我没看到你脸红。”她忽然凑过来,没骨头似的。 郁北长舒一口气, 偏脸看窗:“跟司机解释一下。” 前头的人呵呵干笑。 陈青柠坐正:“叔叔,他是我老公。” 郁北愕然回头。 司机大叔的神色更是变幻不定,尴尬回:“不好意思啊, 大晚上的眼神不太好,你这么年轻,没想到都结婚了。” 陈青柠陷入新杜撰的角色无法自拔:“我们下周婚礼。” “是嘛?” “对啊, 我怀孕了, 没办法。” 郁北:“……” 好不容易驱走的复杂再次回到司机脸上:“这样啊——” 他苦口婆心:“那你不能喝酒啊, 小妹妹。” 陈青柠定住。 她怎么忽略了这茬。 “骗人有意思么?”下车前,陈青柠伸出细长的胳膊,想要郁北拉一把,他动也没动。 陈青柠委屈地踢地面:“我不骗人,你才不会让我靠呢。” 郁北沉声:“我坐副驾去,后面随便你靠。” 陈青柠看他:“后座多脏啊,我就要靠在你干净的身体上。” 她理直气壮:“你也没推开我。” 郁北没有辩驳,送她往家走。 在保安那刷了脸,两人步入安谧的庄园,万籁俱寂,只余流水的淙响,不知名的花香溶在风里,大片的草蔓四时长青。 一路上,郁北默不作声,陈青柠一遍又一遍地念咒:“你不要生气啦……下次我不装醉了,我直接靠。” 地面的影子交叠。 她还真靠了过来。 郁北走开两步,剥走属于他的那片。其实他并未置气,漫长的高压后,他反而陷入了诡异的冷静和平和,踩在草地上的感觉柔软而虚空,他此刻的大脑亦如此。 草皮下可能有陷阱。 草叶里可能有毒蛇。 后来他不再思考了,只是感受,感受浓厚的夜,和柔软的草坪。 “走走走,就知道走,你知道我家在哪儿吗?”他忽然被拦住。 郁北驻足,陈青柠来到他正前方,冲他昂起脸:“我以后不这样了还不行吗?” 郁北没头没尾地说:“你们小区还挺适合散步。” 陈青柠怔住,哑火似的笑了:“你在想这个?还是说你想跟我散步?” 郁北问:“你家往哪走?” 陈青柠没有回答。 她笔直地嗔瞪着他,眼睛总这么明亮,亮到——时隐时现的溪涧声,仿佛也出自这两泓。 她抓牢他的双目:“我觉得你离我远远的。” 郁北惊讶于她的感知。 他确实在放空。 很多时候,他处理情绪的方式皆如此。如果无法面对自己,就去面对大地和天空。 “你在想什么?在想怎么拒绝我最好吗?” 郁北如实答:“我什么都没想。” 陈青柠嗫嚅:“那你说话啊。” 郁北反问:“非得说话么?” 陈青柠语气含混:“你不说话,我就很不安。” 郁北说:“回家吧。” “我不要。”她嚷了出来,上前一步,不由分说地圈住他上身。 天地又在倒置。 车里的郁北根本没走。 陈青柠微微倾头,在他胸口到处贴,把耳朵当听诊器,找到动静最大的位置:“你不说话,我就听你心跳。” 她的气息反复浸过来,好像要把他焐湿。 郁北的眼睫快了起来,他感觉自己无法抑制地发抖,从声带到手指。 “陈青柠……”他压抑地叫出她名字。 她的胳膊勒得更紧了,在要求:“你抱我,不然我不回家了。” 她需要确认。她不喜欢郁北的沉默,她宁愿他生气,他指责,他动手弹她脑壳。 郁北手臂发硬,跟自己较劲。 大概是在他一动不动,但紧张的身体里找到了鼓舞,陈青柠不单单是抱了。她在挤,蛮横地挤压他,渴望跟他严丝合缝,恨不能拖着两个人一并跌入草丛。 郁北喉结微动。 衣服已经没有多少意义。 他完完全全地感受着她,被她占有。 夜晚在离他远去。 他快站不住了,扶稳她胳膊。他忽然注意到她发顶又长出了一点崭新的黑色,不知道为什么,他很想亲吻那里。 — 陈青柠没有讨到郁北的拥抱,回到家她就酸不溜秋,直想哭。 尽管他把她送到了别墅门口。 郁北没有给她想要的反馈,心明明跳得跟架子鼓一样,皮肤那么烫,怎么还能跟蜡像似的一动不动。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男的,她蜷腿坐在床头,第二次取消他的微信置顶。 过了会儿,天空头像跳上来:我到家了。 分别前,她希望他回到家说一声。 他照做了。 可陈青柠提不上劲,被打击得透透的,她继续索要没有当面得到的答案:你为什么不抱我? 聊天框上方显示正在输入,顷刻不见了。 陈青柠逼问:你是不是男人? 明明是攻击他的话语,可她却想起过去在小红书刷到的“自取其辱三件套”。 郁北依然没有回答。 她就锲而不舍地拨语音,拨视频,打到第三个,他接起来。 陈青柠一下子抿紧了嘴巴。 “你去哪了?”她问。 镜头里的男人刘海有点湿,面容洁净:“我在家啊。” 陈青柠抓了个抱枕靠着:“我是问你刚刚去哪了?” 郁北说:“洗脸。” “哦。”她哭笑不得,牢牢地注视他。 “你在哪呢,怎么黑黢黢的?”郁北在观察她环境。 陈青柠学他说话:“我也在家啊。” 她直抒心意:“因为心情不好,房间灯都不想开了。” 郁北问:“你有被蚊子咬么?” 陈青柠瞬间口吐芬芳。 郁北静静地听她骂完:“我被咬了。” 陈青柠也缓过来:“咬哪了?” “手背。” 他一正经,她就想笑,“咬了几个包?” “一个。” “怎么不多咬点?再来点蟑螂蜱虫什么的。” “蜱虫会死人的。” “那不要蜱虫了。” “你夏天少往那草地上走。” “我们园子会定期杀虫。” 郁北“嗯”了一声:“早点睡。” 陈青柠不满足:“你才接起来就跟我说再见?” 屏幕里的男人好像望了眼时间:“两点多了。” “我放假一般早上才睡。” 郁北说:“我还没洗澡。” 陈青柠回:“我也没洗澡。” 她又说:“我们可不可以连麦洗澡?” 郁北的脸写上无语。 她忽的想起什么:“我胸是不是很小?” 郁北:“……” 郁北把视频切回语音,但没有挂断,去洗漱时,他叉掉了麦克风。 — 陈青柠也没有断开语音,难安跟着花洒里的水流走了,大理石台面上的手机,始终亮在那里,郁北没有凭空消失。 确定身上快香成生化危机,她又去微信里问:是不是因为我喝了酒,身上有点臭,你才不肯抱我。 郁北回了消息:我也喝了。 她更不服气:对啊,你也喝了,我们都很臭,你都不抱。 他又在输输停停。 最后,陈青柠得到最不想看见的解释。 郁北:抱歉。 郁北:不是你的问题。 郁北:以后我会注意。 — 郁北坐在桌前,只留了一盏夜灯。 心脏也变成一间卧室,疼痛就是这丛光源,范围不大,却撕开了所有的轮廓。 撕裂的纹理一路尾随,跟着他回到家中。 他路过了妹妹的小学。 十九岁的郁北曾烦闷且漫无目的地走到这里,直勾勾地望着那扇校门,被灼灼烈日胀得眼眶发痛。 而二十九岁的郁北,已经能站在凉意淡淡的风中,把乱七八糟的大脑归拢回原本的面貌。 回到家后,他检查了一下妹妹卧室的窗户,不知是妈妈还是爸爸关的,他确认一遍把手,走出房门。 离开前,他扫了眼妹妹书桌的抽屉。 后半夜落起春雨。 密斜的水迹爬满窗户。 郁北看着它们发呆,等雨势渐无,他回过神,竖起手机看了眼时间,四点多了,有鸟雀在外啾鸣,还有陈青柠的信息。 强盗:都怪你,害我睡不着。 天还没完全亮,疼痛却更分明了。 郁北也睡不着。 这些天来,他像在观察一场发生在自己身上的高烧。 他深谙病程,熟悉症状,通晓药理,体温的每一次变化,他都能找到对应的解释。 可解释不能降温。 清醒也无法退烧。 他能找出十几个专业名词对号入座,解析这段时间发生的种种,可拆到最后,所有判断都会被同一个念头盖过: 他想见陈青柠。 不是确认她是否稳定,不是评估她有无进步,更不是履行带教老师的职责。 是想见到她。 郁北想见到陈青柠。 想让她停在这里。 只停在他面前,像小鸟一样说话,像花一样笑,肆无忌惮地耍宝。 在夜幕下的草坪,他滋生了可耻而贪婪的念头。 如果把拥抱当强化物,他就能问清楚,跟她打牌的男生到底是谁。 这个想法刚冒出来,郁北就觉得荒唐。 荒唐的不只是吃醋,不只是占有。 是他的心,已经开始为她开脱。 后果已经成立。 过往无法消弭。 更多的顾虑,更多的倾诉,更多的无解,都被关回了难以抬起的臂弯深处。 “喜欢”最先暴露的一面,是利己。 他们可不可以只因彼此而在,只为彼此而来? 可事到如今,他能做的,只有隔着这场无法发生的拥抱,虚虚靠一靠她额头,然后离她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