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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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0章 金鼎街的游玩结束了。 阿珠坐在谢临的西厢房, 一边吸着安魂香,一边检视谢临今日给她买的鸡零狗碎小玩意。 一个手艺人捏的兔子糖面偶,耳朵上点了红糖作装饰, 凑近了一吸, 就能“尝”到甜味; 一只用草叶编织的绿蝈蝈,指尖一戳,它就能在桌上弹出一指距离; 还有五串茉莉花苞穿成的小香串, 街上艾叶与雄黄味道太冲了,这个可以挂在纸扎人偶脖子上压味道。 阿珠检视完各种新玩意儿,很满意,一挥袖子,让它们排队飘回她的闺房,然后开始琢磨谢临到底在气什么。那时她没在结界外待多久,谢临就大步折返了,陪她继续游玩,不过拒绝了她今夜探访东川街的打算。 她琢磨了一会儿,没琢磨出来,觑他一眼。 谢临好像她肚子里的蛔虫, 轻声道:“皇城的秦楼楚馆,好些出过人命官司, 甚至尸体就埋在楼里,井中,树底, 不是机缘巧合, 很难被官府发现,因而避忌的会装上八卦镜等法器,有的还会摆驱邪避煞的阵法。” 谢临很少和谁这样推心置腹地讲话。 平日里, 说话够了六分真意,剩下的自然有人琢磨领会,但他面前的,是一个丢失了所有记忆,懵懂无知的幽魂,“你去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,对自身不利,我在楼外,鞭长莫及。” 阿珠听到八卦镜的那一瞬,就想起了谢临刚搬来时的李仙姑。 看着是个不着四六的骗子,结果身上真揣着看家法器。她把玩头发的手收回来,端端正正放在膝盖上,“我下次不乱跑了,就是要跑,也跟你商量着来。” 谢临:“吓着了?” 她摇头。 她生前大概没有谁,会为了自己乱跑而跟她置气……当时的心境不是害怕,而是茫然无措,心口好像被塞了一团泡在温水里软塌塌的棉花。 阿珠描述不出来,便安静吸安魂香,吸着吸着,发现她连香都是用了谢临的。 她心头涌起某种迟来的,微妙的愧疚,好像闯祸了没收拾善后,就被轻轻揭过了。 “今日清和给你留的热水,暖热合适吗?要不要我去给你扇风?” “清和做事周到,不必了。” “那你今日洗头发吗?我帮你控制绵巾子,保证绞得干干的。” “昨夜洗过。” 说话间,谢临已收拾了巾帕,走到了浴房门前,转身要阖上门。 阿珠亦步亦趋,琥珀色的眼珠子直勾勾盯着他,终于盯到了那道不断缩小的门停顿下来。 “我房间西晒得厉害,入夜了床铺被褥都是暖的。” “包在我身上!” 阿珠一口答应,等浴房里响起水声,就犯了难。 要是用阴森森的鬼气,会不会对谢临身体不好?要是只控风吹着,好像跟开窗通风也差不了多少。她想着想着,灵机一动,往自己闺房飘去。 浴房里淅沥沥的水声停了。 谢临踩着木屐出来,没有在自己厢房里看到熟悉的鬼影,往床上一坐,触手可及,还有西晒余温。 “笃笃、笃笃。” 有什么在敲他的窗扉。 直愣愣的一个条状物,比人的脑袋还粗,在窗纱上投落虚影,简直像是枕头成精了。 谢临给礼貌的枕头精打开了窗。 窗外的少女魂魄抱着个薄纱罩的东西,“谢临,你让开一些。”她把枕头精斜着捅进来,递了给他,“你用了这个,今夜睡觉就会很凉快啦,你可以抱着它睡觉。” 谢临不用她介绍。 他知道这是什么,中空的条状竹笼,磨得柔滑光亮,里头塞薄荷、栀子花等物,谢府有很多,谢家女性尊长和姑娘们都喜欢用,但谢临不用。他就寝仰躺,手臂在身体两侧,闭眼时什么姿势,睡醒就什么姿势。 他垂眸看着那个竹笼,一时没动。 阿珠努力献宝。 “这是我从房间衣箱里翻出来的,看起来很新。” “我用不上,怕是自己曾经用过的,刚刚拿井水洗过一遍,又罩上防尘的纱罩吹干啦。” “它现下冰冰凉凉的,很好摸,你快试试。” “你知道它叫什么吗?” “竹夫人啊。” “那你知道它为何叫竹夫人吗?” “平安巷卖凉席的铺子就是这么叫的,有什么讲究吗?” “因为这是夏日抱在怀里,乃至于双腿夹着入睡的纳凉私物。” 谢临长睫微敛,隔着一层薄纱罩,手摁在上头,温热指腹有意无意地擦过她冰凉的指尖,“阿珠姑娘既不准我或清和踏入东厢房,这等私物,是否也不应该随意转赠给旁的男子?” 他好像说得有些道理。 阿珠犹豫了几息,竹夫人就给谢临抽走了,窗扉在她眼前慢慢被阖上——“下不为例。” 没有冰盆消暑的燥热夜晚。 谢临仰躺,双臂依然放松在身体两侧,几次深长吐息后,闭上了眼睛。 竹夫人被摆在他床榻内侧,散发着若有若无的凉意与清香。 清香萦绕了他一夜。 直至翌日上衙,坐在了办公案前,谢临仿佛还能感受到。 他眉眼松弛,因为一夜好眠而精神极好,就连核对无聊的史料,心境都比平日更宁静几分。 少女的魂魄百无聊赖,飘在了房梁下避光的一角,从上头俯视他正在校对的内容。 “永康十七年夏……西丽国来朝,献宝马三十匹,帝甚悦之。” 她看了好些批注,“谢临,校书郎是整日里就在这里数前朝皇帝收了几匹马吗?” 公廨内不止谢临一人,还有别的校书郎在。 谢临没有出声应答,在案头一张试墨的黄麻纸上,写了回答——“也有别的。” 别的……阿珠低头。 前朝皇帝今日召见了三位臣子。 前朝皇帝今日颁布了五道政令。 前朝皇帝教导皇子们时,说了一句什么话。 “这差事怎么干得到头啊……” ——“且当修心。” “整日翻旧账就能修心吗?” 谢临没来得及回答,对桌的同僚伸了个懒腰,起身要去隔壁文库。 他在同僚经过之前,把黄麻纸随意一夹,隐入了书册内。 阿珠没人“传纸条”解闷,从房梁垂下宽大的衣袖,狸奴尾巴似的晃啊晃,将风儿都拂到他面上。 一刻钟后,刚才出去的同僚折返了,怀里捧着一堆有他半人高的崭新书稿。 他唉声叹气,有难同当地把书稿分发下去,往每个人的桌案都甩了一股子新鲜墨味。 “这是秦相公近来要广发天下学子的善书《劝学新注》,本是要加紧刊印了发出去,不知怎的,前两日印出来的都报了废。秦相公发了好大的火,非说是印书坊的校对不上心,陆少监把这差事揽下来了。” “什么章程啊?” “一日之内,核查有无漏字、白字,圈出修正,再理个汇总以免遗漏。” 公廨内,另几位校书郎登时叫苦连天。 “太宗朝的旧籍还未理明白呢!又要加派私活啊?” “可恶,我是校书郎,不是校书驴啊!” 抱怨归抱怨,案上的书册倒腾得东倒西歪,几人还是认命地拉过《劝学新注》翻看起来。 阿珠听见有新书,飘下来到谢临手边,跟他凑在一块儿看。 谢临拾起那几册退回来的残次底稿翻看,眼神在两三页后微沉。 京城里能接秦相这等高官单子的大书坊,聘用的绝对是几十年经验的雕版老师傅,即便是年纪大了,眼花手颤出错,也顶多是漏刻笔画,绝对不是这种离谱的错法。 原本勉励后生努力求学便能有功名的“金榜题名”,变成了阴阳怪气的“金榜无名”; 独占“鳌”头变成了独占“鳖”头。 …… 诸如此类的滑稽谬误还有很多。 同僚们啧啧称奇,越看越好笑,顿时觉得这差事也没那么烦人了。 “难怪秦相公发这么大火呢,这哪里是老眼昏花,刻错了字?这是印书坊的东家拖欠工钱,叫雕版工人刻意使坏弄砸的吧?” “哪家印书坊的?” “东川街程氏啊,老字号了,不至于。” “那难怪了。” 有同僚感慨,“程氏原来的东家急病去世了,自新东家接手后,就这么一落千丈,越做越差。我前些日子去买《十七史》也是错字连篇,整一个鲁鱼亥豕的麻沙本。” 阿珠贴得更近了,小巧鼻尖快戳到书稿纸页上。 “谢临,你看见了吗?” 谢临轻抬眉梢。 阿珠手指点在那些错字上,“这些字上面飘着黑雾,一缕一缕的,不像是雕版工刻意改错的字。” 如果真的是东川街的印书坊,那就与她昨夜在忘忧楼听见的传闻对上了。 “书册都送到了我们面前,这是不是也算求到了面前?” 是夜,更漏敲过两声。 阿珠和谢临来到了东川街的程氏印书坊门前。 不知是连连印废了秦相公的书卷,坊主怕惹祸上身还是别的缘故,印书坊大门上贴了一张潦草的转让告示。 “我去开门,很快。” 阿珠刚飘入院落,要将木门闩从里面替谢临拨开,心头忽然冒起一种惊骇感。 不知怎地,她觉得头皮发麻,浑身不自在,好像活人误闯了乱葬岗。 我都死过一回了呀,害怕什么呢? 她奇怪地拉开了门闩,与他一起迈入印书坊内。 程氏印书坊是很规整的格局,前头是迎客收订金的门脸,中间是晾晒纸张与器具的宽阔天井,而后头一大排门窗紧闭的联排大屋,便是真正的刻板与刷印工坊。 阿珠牵着谢临衣袖,走在他身后。 谢临回头:“怎么了?” “谢临,我觉得里头,有很吓人、很吓鬼的东西,好像……比我厉害很多。” 就像小动物会天然害怕猛兽,在不远处就炸毛躲避那样,她仿佛也能感应到不同寻常的鬼魂。阿珠把谢临衣袖捏皱了,手腕上的清心石,属于牧寒的那一颗在散发微弱荧光,像是一种聊胜于无的陪伴。 联排木屋的门还未推开,她已经嗅到浓重发酸的墨味,以及腐朽的木头味道。 那些味道好像渗透入了月光里,让月光都黯淡下去,变为黑雾。 谢临接过了她手里提的风灯,“你在这里等我,我进去看。” 他不等她反应,推开了工坊厚重的门扉,阿珠隔着门槛,借谢临提照的灯光,看清楚了内部的景象,宽敞的屋内错落摆放几张巨大的案板,案板上刻刀、毛刷、小木片等工具凌乱散着,地上积压了一层厚厚的卷木花。 东边靠墙的地方,是一整面天地木架,用于存放刻好的新旧书版。 那种叫她毛骨悚然的感觉,就从那些坚硬厚重的木雕版上传来。她看着谢临身影没入工坊,那盏风灯能照亮的地方,只在他周身半丈,莫名投射不到墙壁和更远处。 “谢临,里头……有鬼吗?” “还未发现。” 谢临提灯来到了工坊正中央一张最大的刻台前。 那里摆着一块新刻雕版,他微微倾身,将灯笼置于其上,企图辨认上头反刻的字迹。 屋内倏尔起风,木屑聚拢成一股坚硬风刃,袭向他手中风灯,灯火一下子灭去。 “把我的心血还来——!!!” “把我的心血还来——!!!” 一道怒声震耳,从四面八方传来。 白惨惨的月光中,天地木架剧烈摇晃,架上几十块雕版,齐齐挣脱,像箭雨一样一样砸向了谢临。 浓密黑雾从每一块雕版上喷薄而出,铺天盖地的威压罩下。 “砰”一声,巨响如雷。 阿珠的灵体被直接掀飞了出去。 她魂魄震荡,头晕眼花,艰难地坐起来,发现自己赫然在距离印书坊几丈开外的东川街道上,而被掀飞之时,她记得工坊的门扉被轰然关闭。谢临,谢临被锁在了屋内! 作者有话说: 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