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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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回陛下,臣以为,此银当分三处用。其一,拨五十万两补充边军军饷,其二,留五十万两修缮淮湖道河工堤防,其余银两,尽数充入国库,以备不时之需。” 魏聿提出的这三项,每一项都是挑不出毛病的,哪一样都是国事所需。 无论谁来答这个问题,翻来倒去也就这三样。 这上上下下的谁看不出来皇帝特意问他,不过是给他做脸罢了。 果不其然魏聿说完,隆启帝便点了点头,“准。” 一君一臣在金殿上你来我往,演足了君贤臣忠的戏码,演完后隆启帝还不忘感叹一句,“得卿如此,朕之幸也。” 又是一堆人起了鸡皮疙瘩。 见实在没得演了,隆启帝终于摆了摆手,“传旨。” 内监从御座旁上前一步,展开早已拟好的圣旨。 “奉天承运皇帝,敕曰:都察院署理右副都御史魏聿,奉旨巡抚淮湖道,克尽职守,整饬盐漕,肃清吏治,实乃社稷之臣。即日起,实授都察院左都御史,加兵部右侍郎,赐蟒袍一件,玉带一条,入内阁参议机要。赏金百两,锦缎五十匹,良田百亩。钦此。” “臣,领旨谢恩。”魏聿再度叩首,双手接过圣旨。 众人悬着的心有点不跳了。 原来是死了。 左都御史。 正二品。 都察院的一把手。 本朝最年轻的左都御史,前无古人。 都察院管纠察百官,兵部管天下军伍,这两个位置加在一起,魏聿能查的人就不只是文官了,连边军将领都在他的弹劾范围之内。 再则,圣旨上入内阁参议机要这几个字是几个意思? 内阁是什么地方?那是整个大雍的决策中枢,天底下最核心的几件大事,都是在内阁的议事堂里定下来的。 魏聿今年多大? 出发去淮湖道时二十七岁,如今回来了也就二十九岁。 二十九岁的内阁参议。 哈哈,大家都别活了。 有人偷偷去看承恩侯周桓。 才发现周桓今日告病未朝,但周桓的门生们站在各自的队列里,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。 但他们什么都不敢说,因为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,今天的精神好得不像话,让他们心里毛毛的,怕他一个高兴再学了魏聿直接砍人。 都怪魏聿!把好好一个耳根软心肠善的皇帝给带坏成什么样了! 贼子误国,贼子误国啊。 正腹诽着,忽然有人发现宣旨的内监并没有退回去。他从御座旁的案几上,捧起了第二道圣旨。 满殿的窃窃私语在一瞬间归于死寂,连站在最前排的几位内阁大臣都微微变了脸色。 内监展开黄绫,尖细的嗓音再度响起。 “奉天承运皇帝,敕曰:朕惟国本之重,在于储贰,储贰之成,系于师保。左都御史魏聿,学识渊深,风节清正,克堪训迪之任。兹特授尔为太子少师,位列东宫辅臣之首。望尔以正道教之,以忠贞辅之,以经世之学报之。钦此。” “太子少师”四个字荡开,众人的脸色变了又变。 储位空悬,本朝没有太子。 但天子封了一个太子少师。 这是什么意思? 陛下拖了这么些年,终于要挑储君了? 要立谁?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同一瞬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。有人下意识地转头去看大皇子的脸色,亦有人偷偷去瞄二皇子,却发现二皇子唇边那抹惯常的笑意纹丝不动,仿佛这道掀起轩然大波的圣旨和他毫无关系。 而四皇子还在懵懵的打量魏聿,显然没有完全理解这道任命的分量,一副只知道看热闹的模样。 大皇子感受着数道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,垂在袖中的右手紧了紧。 他是父皇的正妻所出的嫡长子,可他不是储君。这些年来他战战兢兢,小心行事,生怕行差踏错半步。 因为他从记事起就知道,父皇不喜欢他。 他太像自己的母后,而他的母后,当今的皇后,是先帝强塞给父皇的。 当年先帝把皇位传给了这个从宗室里过继来的嗣子,又给他指定了一个出身低微,没有外戚的正妻。 先帝要的是一个听话的皇帝和一个不会威胁皇权的皇后,他做到了,皇帝很听话,皇后也很安分。 但隆启帝心里那根刺从先帝驾崩那天就扎下了。 一个优柔寡断又没情分的皇后,一个在先帝旧臣的掣肘下举步维艰的年轻天子,这两个人凑在一起,是互相取暖还是互相消磨? 答案只能是后者。 这根刺扎了近三十年,越扎越深,而大皇子恭谨多年,没等来太子金册和东宫仪仗,反而等来了的是一个太子少师。 大皇子嘴角动了动,归于平静。 这天底下焉有没有储君,先有储君之师的道理! 一个给还不存在的太子的老师。 可东宫在哪儿?太子在哪儿?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个头衔,和一个被推到风口浪尖的魏聿。 父皇这分明是见几个儿子年岁渐长,争端渐多,所以用魏聿当了块画在纸上的饼,继续吊着他们,试探他们的反应。 父皇啊父皇。 大皇子垂下眼,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回了心底。 隆启帝今天心情极好,越想越觉得自己发的那道给魏聿加太子少师衔的圣旨是神来一笔。 对自家这几个儿子,隆启帝的分寸一向把握得很好,自问一碗水端得很平。 简言之,他谁都不爱。 大皇子是嫡长子却无宠,二皇子像他却不是嫡出,四皇子年幼失母最受他照拂,但对于皇帝而言,照拂不过是丢一句话下去的事,自有人会替他办周全。 多年来他拖着不立太子,自然是因为于他而言不立比立更有利。 立了就会打破了平衡,不立,三方都会继续向他靠拢,继续争宠,而他坐在中间,谁也离不开他。 如今实在拖不下去了,儿子们一天比一天大,朝臣们的折子一天比一天急,这时候,用魏聿占了太子少师的位置,简直是妙到毫巅。 安抚了嫡长一派的焦虑,试探了二皇子一派的反应,还给了四皇子一个信号,你父皇我还没想好,但已经在做准备了。 魏聿安全趁手又好用,正适合占住东宫辅臣的位置,免得这个位置被别人拿去做了文章。 至于这道圣旨下去会在人心中掀起怎样的波澜,他管不着。 儿子们会不会手足相残?那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。 隆启帝唯一在乎的,就是他活着的时候把这张龙椅坐稳了。至于他死后会不会洪水滔天,与他何干。 想到这儿,隆启帝看魏聿是越看越喜欢。 他自认这世上没人比他更懂魏聿,这可是他一手敲打磨砺出来的人,若是魏聿都不忠于君父,那这天底下岂非尽是乱臣贼子! 处于这份偏爱,退了朝以后,隆启帝又单独把魏聿留了下来,在宫里喝了半盏茶,问了几句淮湖道的事,又问了问他身体如何,末了还让人取了两盒上等的燕窝让他带回去补身子。 其眼神关切,促膝长谈,仿佛眼前的才是自家子侄。 魏聿一一应了,姿态恭谨,语气温顺,和从前一模一样。 但当身后那扇朱红大门缓缓合上的时候,他连装都懒得装了。 二十九岁的左都御史,入内阁参议机要。 从前他对着天子说自己愿意为这个朝廷肝脑涂地,如今天子真的给了他万人之上的权势,他心里却没有一丝波澜。 因为他知道隆启帝为什么这么大方。 淮湖道的三百二十万两银子是其一。 真金白银入了国库,皇帝需要用加官进爵来告诉满朝文武,替他办事的人,他不会亏待。 剩下的先帝旧部还需要他清理是其二。 左都御史这个位置放在别人手里,皇帝不放心,放在魏聿手里,皇帝可就太放心了,因为他知道魏聿一定会咬人,而且咬住了就不会松口。 更重要的是,边军还没查,皇帝需要他这把刀继续砍,而且这回要砍的不是文官,是武将。 武将手里有兵,砍武将的人,随时可能被反咬一口。 所以皇帝给了他足够的体面。 他曾经以为自己是在为君分忧,后来才明白,皇帝从来不需要他分忧,只需要他分尸。 无论对错,把政敌的尸体一块一块地分好,摆上金銮殿的案板,让皇帝下筷子。 而现在,皇帝最大的敌人是承恩侯。 承恩侯周桓,老太妃的嫡亲弟弟,先帝遗命护着的国舅爷。 魏聿在淮湖道杀了那么多人,查抄了那么多银子,追到源头,每一条线都指向承恩侯府。可他没有明着把这些写进呈给隆启帝的折子里。 因为还不到时候。 魏聿盘算了一下皇帝和承恩侯的关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