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8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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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刚要抬手敲门,就听见了里面传出来的声音。 “……是周桓断了我爹的粮草,是真的吗?” 李长策的手悬在半空中,再也没有落下去。 门里面的话就这样一字不漏地落进了他的耳里,崔灵佑撕心裂肺的质问,魏聿平静如水的回答,扎得李长策五脏六腑都疼,包括那句,会把他教成另一个没有那么愚蠢的魏聿,而这世上将来还会有数不清的魏聿。 将来? 数不清的魏聿? 这世上明明只有一个魏聿。 崔灵佑已经走了很久了,门还敞着,院外亮着灯笼,魏聿隐在书房的黑暗中,站在案前,衣襟被崔灵佑揪出的褶皱还没有抚平。 两人一时间都没有话说,李长策先找回了自己的知觉,迈进书房,合上了房门。 屋里有些暗了,他又去点灯。 李长策替魏聿点了无数次的灯,魏聿批公文到深夜,他添油,挑芯,打火,闭着眼也能做到。 可这次他的手止不住地颤抖,打火石碰在一起,溅出几点火星,灭了。 什么叫家中人个个短命。 再打,再灭。 什么叫师父也年寿难永。 再打,再灭。 不是只是淋雨留下了旧疾吗,不是叶翁几剂药就能慢慢调理回来的吗,不是说他太累了需要多休息吗。 怎么就这样了。 怎么就成了从娘胎里带出来的,改不了的命了。 那点微弱的火星怎么也落不到烛芯上,连火都不肯帮他照亮这一刻。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,用自己的手包住李长策握打火石的手,带着他的手腕往下一压,嚓的一声,火星溅出,烛芯上亮起了一簇火。 火苗在灯芯上轻轻跳了跳,把两个人同时从黑暗中托举出来。 李长策低头去看魏聿的手,白的,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若隐若现。 他反手握住那只手,凉的,怎么会这么凉呢。 这双手在淮湖道杀人的时候是这么凉吗? 在朝堂上参人的时候是这么凉吗? 在教他批题本的时候,在给他买糖人的时候,在被自己拽着去看除夕烟花的时候,都是这么凉吗? 李长策没抬头,一门心思去暖魏聿的手,用自己的指腹去感受魏聿脉搏在一下一下地跳动。那是活的,还是活的。 那只圈着魏聿手腕的手不自觉地收紧,又怕捏疼了对方,松了松,复又圈紧。 他其实没有任何想要质问魏聿的话。 可是他这颗心,怎么就这么疼呢。 垂着头的李长策忽然觉得委屈,铺天盖地的委屈,为魏聿这一生委屈。 李长策的肩膀微微发颤,呼吸又重又急,想把不受控制涌出来的凌迟般的痛感压下去,可那痛意像潮水一样,一波未平一波又起,根本不给他喘息的余地。 终于,魏聿开口了。 “你都听到了。” “听到了。” “没有退路了,策儿。” 魏聿自认把李长策教得很好,带他见过天地,见过众生。 所以他压根不担心李长策听见了他和崔灵佑的话会如何,顶多只是没有在一个适宜的氛围里得知真相而已。 如今他的语气和当年让李长策认他做师父时如出一辙,好像全天下最荒唐的事从他嘴里说出来都能变成板上钉钉的道理。 从前他说夜长梦多,所以从此刻起你就是我魏聿的徒弟了。 现在他说,“从你抓住我的直钩那一刻起,你就再也无法回头了。” 李长策忽然想到魏聿曾经和他说,日后他会有另一条路可以走。 他以为是学文习武,加官进爵,封侯拜相。 原来,是这样一条路。 “师父,路是我自己选的,我什么退路都不要。” 李长策抬起头,眼眶红着,嘴角却强撑着微微弯了起来,似笑非笑,似哭非哭,比流泪更让人不忍看。 他说,“这些年,是我学得太慢了。” 是他学得太慢了,才总让魏聿操心。 是他学得太慢了啊。 魏聿习惯于在生死离别的事上心狠,可那张刻意冷下来,做出冷淡模样的脸被李长策一句话就砸出了裂痕。 他张张嘴,“你……” “师父,你别怕,我会把你养好。” 李长策抬起手,轻轻去触魏聿的眼尾。 “叶翁治不了,我就找更好的大夫。大雍没有,就去北狄找,北狄没有,就去更远的地方找,一座城一座城地找,天下这么大,总有一个人能治。” 魏聿自幼时起就知道,他这条命,是老天爷抠抠搜搜从指缝里漏的。 他家里往上倒个七八代,没有一个能熬到四十,他从小就知道,自己也会一样。 所以他不娶妻,不生子,不置田产,不过生辰,连朋友都不愿去交,后来交了几个,已经是意外之喜。 他是害怕的。 他又不是无所不能的。 他无法面对那样的恐惧,只能故作不在意,假装它不存在,把自己都当作一枚注定要丢弃的棋子来用。 魏聿这样做了许多年,做得很好,好到所有人都以为魏聿什么都不怕,连他自己都信了。 可现在突然有一个人朝他说,你别怕。 魏聿的思绪都迟缓了,不应该,这世上怎么会有人看出原来他也在害怕。 然后他听见李长策问他,“师父,你信我,好不好?” 他又听见自己说,“好。” 李长策含泪带笑,“弟子愿承师志。夺天下,治天下,守天下,不死不休。” 李长策说罢,魏聿也轻笑,“那在下便将此生宏愿,托付给李将军了。” 魏聿说完这句话,双手交叠,躬身到底。 这是士对主的拜,托付者对被托付者的恳求。 他把太多难言的事从自己肩上卸下来放到另一个更年轻,更强壮的肩膀上。 弯腰的时候魏聿玉冠的冠缨从肩头滑落,烛火照着他弯下去的脊背,脊骨的形状透过那件长袍隐约可见。 李长策一把扶住了魏聿。 他的师父,合该被人仰视的人,竟对他弯下了腰。 心里的疼终于再也压制不住,李长策扶着魏聿的手臂,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往下坠,轰然跪倒。 他跪在魏聿身前,把脸埋在魏聿身上,手揪着魏聿的衣袍,把所有的哀鸣都往回吞。 魏聿低头看着他。 李长策的头发高高束着,发丝乌黑,那双揪着自己衣袍的手,骨节青白,青筋突起。 他想起在浍水垂钓的时候。 寒冬腊月,他在佛前发完不娶妻不生子的誓言,就得到了一个徒弟。 那时候他觉得老天爷虽然不厚道,但偶尔也会漏一点慈悲下来。 于是他给了这个徒弟一个家,教了他一身本事,亲手把他送上战场,推上那条稍有不慎就万劫不复的路。 慈悲为何会是让他眼睁睁看见这个孩子跪在他面前,肩膀抖成那样却一声不吭。 原来他魏聿,竟然和满殿神佛一样,都是假慈悲。 那张在算计所有人以后也总是从容不迫的脸上,头一次露出了些许淡淡的愧意。 魏聿的手覆在李长策的发上,指尖陷进李长策的发丝里,微微发颤。 窗外秋风又起,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,一下,两下,三下。 而他们还在这里。 一夜过去,乌麟巷魏府一切如常。 而承恩侯府门前的两个石狮子不知道被谁泼了两大桶猪血,把门前三尺见方的青石板洇得透红,听说承恩侯气得当场一口气没上来,差点晕了过去,奈何这辈子做的亏心事太多,硬是没查出头绪来。 这件事在玉京城的茶余饭后被嚼了几天,又一段时间后,有流寇席卷两县,焚毁乡绅宅邸,险些危及京畿,州县守军无力抵挡,李长策再度带兵围剿。 紧跟着一道急报入京,竟惊得隆启帝傍晚时分召了好几个心腹大臣进宫,魏聿也在其中。 今日天色阴沉,铜鹤香炉吐着细细的青烟,被风吹散在湿冷的空气里。 魏聿到了御书房,是冯祺候在外头,错身让路时一声低语,“陛下今日心绪不佳,魏大人心里有个数。” 魏聿微微颔首,走了进去。 里头已经站了好几个人。 隆启帝没有坐在御案后面,而是歪在暖榻上,另外几个人分列在侧。 魏聿进殿,撩袍跪下。 “臣魏聿,参见陛下。” “起来吧。”隆启帝摆了摆手,今日他不想计较这些虚礼。 刚一站起身,隆启帝没有绕弯子,直接一封信递给了魏聿。 “这是庆阳公主的密信,刚送到的。”隆启帝说,“他们都看过了,你也看看。” 魏聿起身接过,展开信纸。 纸上的字迹娟秀,但写到后来墨迹潦草,像是在仓促之间匆匆封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