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6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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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策儿。”他转过头来,面具后面的声音有些闷。 “在呢。”李长策已经掏了铜板递给摊主,转头看见魏聿戴着狐狸面具的样子,笑了一声。 面具上那只狐狸眯着眼笑,就好像面具后面的那双眼睛也是弯着的。 “好看吗?”魏聿问。 李长策一呆。 魏聿平时从来不会问这种问题。 他问不出口。 李长策看着那只眯眼笑的狐狸和面具底下露出的清瘦下颌,说,“好看。” 魏聿放下了面具,转而看着人群,看了很久,一动不动。 “师父?”李长策在旁边叫他。 魏聿回过神来,忽然说了一句,“人太多了。” 他的语气和平时没差别,但李长策就是觉得自己从那四个字里听出了一点委屈。 李长策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一会儿。 魏聿的耳根在灯下泛着一层被酒意蒸上来的薄红,他清醒了太多年,今夜又有信任的人一直陪在身边,那根绷了不知多久的弦忽然就松了。 他的脑子终于想要歇一歇了。 可人流没有减少的架势,再这样走下去,别说魏聿还有点醉,就是两个清醒的人也难免被挤散。 李长策抬头看了一眼街道两侧。 大街两旁的建筑大多是两三层的木楼,临街的一面往上是层层叠叠的飞檐和屋脊。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,夜空里开始飘起了细雪,落在行人的肩头便洇开一点细小的水痕。 所有人都忙着赶灯会,只有几个孩子伸出手去接,接到了便欢呼一声,又被大人拽着继续往前走。 “师父,”李长策转过身,忽然伸手揽住了魏聿的腰,“你信不信我?” 魏聿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那条手臂,又抬起头看着李长策,眼神里带着疑惑,却没有抗拒。 “信,”魏聿说,“你是我徒……” “那就别说话,抱紧我。” 第58章 今夕何夕 心悦君兮 李长策没等他后半句话说完。 他右手揽紧魏聿的腰,左手在沿街的廊柱上一借力,整个人便拔地而起。 靴底在酒幡的横杆上轻轻一点,再借力时已经攀上了一栋酒楼的二层飞檐,魏聿下意识地抓住了李长策的衣料,但没有出声,也没有挣扎。 李长策脚下不停,在高低错落的屋脊之间穿行如履平地。 他的脚尖落在瓦片上,然后整个人又弹起来,越过下一道巷子的空隙。 雪比方才密了些,被风卷着斜斜地飞。 李长策的脚尖落在覆了一层薄雪的瓦面上,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,雪落在魏聿的发间和肩头,他仰起头去看那些从天幕深处无穷无尽般地坠下来的白点。 中途李长策停了停,想找一条没那么挤的路带魏聿回家。 不曾想魏聿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袍,看向他,眼睛亮闪闪的,全是被酒意放大了的兴奋。 “好厉害!能更高吗?” 李长策被这样的目光一看,心尖都软了,温声道,“太高的地方风太急,你的病刚好,咱们不去,好不好?” 魏聿不说话了,亮起来的眼睛暗淡了下去。 这还得了。 李长策赶紧拢了拢魏聿的大氅,打着商量,“那咱们再高一点儿,就一点儿,好不好?” “行。”魏聿点头。 面对魏聿,退让这种事只会走无数次。 在魏聿时不时响起的“能不能再高点儿”的询问声中,李长策一边忙着给魏聿挡风,一边带着他往玉京的最高处去了。 东街尽头的望云阁,十七层,玉京城第一高楼。 风在耳边呼啸而过。 身下是灯火的海洋,更远处是玉京城的城墙。 李长策带着魏聿飞掠过一排酒楼,掠过一座钟楼,掠过一条横贯南北的巷子,天际有焰火炸开,他在焰火落尽之前踩上了望云阁的飞檐,借力又上了一层,再一层,最后稳稳地落在了最顶上的平台处。 高处风果然大,吹得李长策的袍角猎猎作响,雪积了一层,石砖上覆着一片均匀的白,还没有人踩过。 李长策把魏聿放下来,把他的大氅披好,确保没有寒风灌进去。 魏聿站在石栏杆旁,俯瞰着脚下的玉京城。 雪幕从头顶垂落下来,把天和地缝在一起。 整座城都在脚底下铺开,万家灯火在夜色中熠熠发亮。 纵横交错的街巷把它们切割成大大小小的方块,每一块里都有无数的人,无数的离合悲欢。 魏聿趴在石栏杆上,看得入了神。 夜风吹起他发丝,吹得他的睫毛微微颤动。 “好看。”他说。 李长策站在他身旁,也趴在石栏杆上,转过头来,看着魏聿的侧脸,和那双被灯火映亮了的眼睛。 “嗯。”李长策说,“好看。” “这是哪儿?”魏聿原地打量了一会儿。 “望云阁。”李长策随时准备伸手扶他,“玉京最高的地方。” “哦……我知道。”魏聿回过头来,醉意让他的笑容都比平日里放大了几分,“我来过这里。” 魏聿忽然张开双臂,夜风灌满了他的衣袖,大氅也被吹动,他仰着头,像一只展翅的鹤。 “那年我和……和他们一起来的,殿试放榜那天,我是陛下亲手批的第一甲第一名。” 魏聿的声音被酒意浸得有些含糊。 “策论里的每一个字,都是我自己写的。没有人替我拟稿,没有人替我递话。后来陛下召见我,我就站在金殿上,对着一屋子朱紫大员,把我想说的话都说完了。” 他转过身来看着李长策。 当年的意气风发从魏聿如今的面孔底下浮上来,像旧绢上隐隐透出的旧画。 “那年我也写过别的东西,不是策论,也不是什么经世济民的大道理,就是……”他歪了歪头,皱着眉在记忆里翻找,思考着用词,“就是别的东西。” 李长策正认真地看着魏聿,就见魏聿忽然伸手指向了他,不由分说地下令,“背。” 李长策愣了一下,“什么?” “我写的东西,你会背吗?”魏聿语气很严肃,神情也很严肃,活脱一副考校课业的模样。 但他的嘴角却带着一点得意。 像是料定对方不会背,想要故意让对方吃瘪。 李长策觉得这样的魏聿鲜活极了。 他当然会背。 魏聿的手稿,策论,诗文,奏折,只要是能找到的,他全都读过。 那首词并不在魏聿留给他的课业里,但他在书房的旧书中翻到过一张泛黄的稿纸,上面写着这首词。 是曾经那个觉得天下事没有做不成的少年人写的。 在魏聿有点儿自得的注视下,李长策忽地开口。 “不向人间问险夷,青衫曾踏九州泥。” 他的声音清朗,干净,被夜风托着送出去,飘散在万盏灯火之上。 “摘星自是天公事,且把浮云踩作梯。” 魏聿不笑了,有些迷惑地看着李长策。 “吞日月,漱虹霓,五陵年少竞相低。” 魏聿垂下指着李长策的那只手,神色空茫。 “今朝醉倒玉京市,只许春风把我提。” 李长策背完了。 “你怎么知道这首词的?”魏聿懵懵地问面前的人。 李长策笑了起来,“因为我是你徒弟啊。” “哦……” 魏聿的反应依然还是慢慢的,但他已经想起来了。 那年琼林宴后,新科进士们相约登楼赋诗,大家都在感念皇恩,只有他写了这一首。 写完之后同科的人都说他狂,说他目中无人,不知天高地厚。 那时候他是怎么回答的? 他好像只是把笔一搁,说,我说的是实话。 实话。 那时的他还不知道天公从来不管人间的事,浮云一踏即碎,春风也不会提他,春风只会把他按在泥里,剐下他的血肉。 多年过去,魏聿已经不需要有人记住他当年写过什么了。 可为什么会有人记得呢。 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狂言,连他自己都要忘干净了,怎么可能会有人还记得呢。 魏聿慢慢地朝李长策走了两步。 如今李长策已经比他高出一点儿了,他需要微微仰起一点头才行。 他抬起手,触碰了一下李长策的侧脸。 李长策将自己的手覆在魏聿的手背上,让自己的脸颊紧贴着他的掌心。 他等了多久才等到这一刻,魏聿主动伸出手来,在醉酒之后,没有所有身份枷锁的这一刻。 李长策不愿再藏了。 世上千千万万条纲常伦理都再拦不住他了。 魏聿的手指蜷缩了一下。 他一向觉得自己是没有情根的,隆启帝早年想要给他赐婚,让他尚淑宁公主,被魏聿给拒绝了,差点惹得龙颜震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