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9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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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长策声音低了些,“魏大人有好生之德,本侯也不欲脏了他的眼睛。所以本侯现在只想问问你,你说魏大人不配,配的人究竟是谁?你,是你身后这些穿青衿的,还是你背后那些让你来拦街的人?” 陆文骐含含糊糊,说不出个所以然来。 “本侯在问你话。”李长策说。 “学生……学生……”陆文骐艰涩地张了张嘴。 他不敢抬头,目光落在自己脚前的石板上,看见自己的影子被李长策的影子完全覆住了。 今天的日头那样烈,他却浑身发冷。 第86章 什么时候逼宫? 周围的人刚刚被李长策的突然出现压得窃窃私语都停了,现在反应了过来,人群里不知谁用带着北境口音的声音接了一句,“魏大人堪当此任”。 零零散散的声音从人群里这里那里冒出来,连成一片,越来越大声,把方才那些监生喊的“魏大人收回成命”彻底盖了过去。 几十个监生被逼得连连用袖遮脸,还有人低着头往人群后面退,却被后面的人墙挡住了去路。 他们来的时候趾高气昂,觉得几十个人往街心一站,这玉京城总该震上一震。现在才知道,他们那点声势,连这条街都压不住。 在魏聿的示意下,李长策将那份那份联名状纸从陆文骐手里抽出来,递交给了魏聿。 魏聿看了一遍,折好,收入了袖中。 “这份状纸本官收下了,诸位状告本官的每一条,本官会在早朝上亲自向陛下、向诸君逐条作答。若届时诸位觉得本官的答复不满意,可以继续去通政司递状纸,也可以继续联名上告。” 陆文骐被这师徒俩吓得心如擂鼓,听到魏聿这番话,本想抬起眼偷偷看一下现状,不料正对上魏聿的目光。 那目光不像看一个敌人,倒像是在看一个需要被指点的后生。 陆文骐慌忙垂下眼,可魏聿的声音还是传进了他耳朵里。 “陆监生,你的联名状写得不错,条理分明,措辞有力,但心思太脏,回去好好磨砺心智,把笔下功夫用到正道上,来日你我未必不能成为同僚。” 陆文骐被当街剥了面皮,整个人火烧火燎的。 后排跟着来的几个监生的头低得更深了。 他们宁愿魏聿厉声呵斥,让人把他们拖下去打几十板子,甚至把他们扔进大牢。 至少那样,还能说自己是为了对抗权臣而遭了打压。 可魏聿一句心思太脏,足以让他们再也抬不起头来。 闹大了春闱延期,最吃亏的是砸锅卖铁凑盘缠进京赶考的人。他们来闹一通,是把众人的前程一起往火坑里推。 “魏大人,我……”陆文骐想说点什么,可一对上魏聿,连学生知错都说不出口。 方才群情激愤的人蔫头耷脑,李长策见魏聿说完了,才对魏聿道:“魏大人请先行,这里的事交给我。” 崔灵佑不知什么时候也下了马,正站在几步远的地方,闻言便笑:“魏师慢走,这儿有我和靖边侯呢。” 魏聿看了他们俩一眼,点了点头,转身朝马车走去。 行至马车前,李长策本想扶魏聿上车上,手伸到一半,忽然顿住,然后收回,按在刀柄上,单膝落了地。 这一跪把整条街都跪安静了。 收复北境九州的靖边侯,当街跪地,如山岳俯首,为魏聿扶马。 方才还在交头接耳的人群刹那间没了声响。 崔灵佑:“?” 欸? 同门师兄弟,你冷不丁地一个人对着恩师这么献殷勤,不仁义吧? 崔灵佑怒瞪李长策,觉得他动作太快没捎上自己,于是自己也两步走到车旁,伸出胳膊让魏聿扶。 李长策低下头,等魏聿上车。 魏聿低头看了他一眼,踩着李长策上了车。 直到车帘完全合拢,马车缓缓启动,李长策才站起身来偏头看了陆文骐一眼。 “本侯方才不剁你,是因为不想脏了魏大人的眼睛。”李长策说,“现在魏大人已经离开了。” 一时间,所有人做鸟兽状散去。 崔灵佑的亲卫恰到好处地把人群从两侧隔开,让那些仓皇逃窜的身影不至于撞到街边的摊贩。 李长策和崔灵佑并肩站在街心,看着那些青衿的背影消失在不同的巷口。 李长策活生生气笑了。 他前所未有地认同了齐徽晏曾经的一句话。 隆启帝已经老了。 只有李长策自己,才能护得住魏聿。 崔灵佑把马鞭丢给了亲卫,用手肘捣了一下李长策,“跪得这么爽快。” “你站得也不差。” 两个人同时笑了一声,整条街重新活了过来,小贩的吆喝声慢慢响起。 崔灵佑抬头看了看天,“刚回京就遇上这出戏,你家魏首辅被人堵街,你就这么轻轻放过了?” 李长策虽生气,倒也没失了理智,回道:“这是好事。” “好事?”崔灵佑挑眉,“被几十个监生堵在街上骂,是好事?” “以师父对玉京城的掌控,他不会不知道今日有人要当街拦他的车架,他这是想要将计就计。” 崔灵佑听得云里雾里,脑子转了转,没转明白,索性不想了,一摆手,“这些弯弯绕绕的事,我回去问我夫人,她要是不懂,我再回来问你。” 李长策提醒他,“别忘了晚上来魏府。” 崔灵佑点点头,两人在街口分道,各回各府,李长策驱马赶上了魏聿的马车。 回到魏府,进了书房,魏聿觉得自己额角的青筋都在跳。 自从净室那一夜后,李长策好像被打开了什么奇特的机关。 简言之,不想当人了,想当狗。 从前李长策还知道遮掩,知道分寸,如今倒好,一进门连脸都不要了。 毓州一别已经一月,李长策一回府就死皮赖脸地贴上了魏聿。 魏聿走到哪儿,他跟到哪儿。 魏聿坐下,他挨着坐下。 魏聿站起来,他先一步把椅子挪开,贴着魏聿站好。 魏聿瞪他,他就走到魏聿身后,让魏聿瞪不着,然后从身后环住魏聿的腰,怎么扒都扒不下来。 魏聿是真恨自己当年怎么就从的文,怎么就没走武举的路子,不然一拳就能把李长策揍晕了事,免得他一天到晚地在自己身上挂成一块狗皮膏药。 魏聿低头看了一眼环在自己腰间的那两条手臂。 “你松开。”魏聿说。 “不松。”李长策说。 “李长策,我今天在街上被几十个人堵着骂,现在回来还要被你堵在书房里,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好欺负?” “我是回来为你主持公道的。”李长策弯起眼睛,低声道,“阿聿心里要是还不痛快,也可以欺负欺负我。” 魏聿气得七窍生烟,又听李长策道:“这些日子你一个人在京中,又要和那帮人周旋,又要准备春闱,是我不好,我该更快些回来的。” 魏聿气生到一般被哄软了,“我不过是少告了几次假,哪有你想得那么可怜。” “可我还是心疼。”李长策说。 魏聿偏过头,余光扫见李长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的侧脸。 他是真怕李长策突然舔自己一口。 魏聿被李长策盯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,“行了,别腻了。放开我,我要去看春闱的章程。” “我陪着你看。” “李长策。我看你是今天在街上跪得太痛快了,回来就找打。” “当然痛快,我恨不得天下皆知我甘愿为你俯首。” 魏聿忍住了揍他的冲动,心想等春闱结束,等一切尘埃落定,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武库里挑一根结实的棍子。 李长策再这样下去,他真的要动手了。 到了夜里,崔灵佑依言到了魏府,老规矩,魏聿和李长策坐在书案旁,崔灵佑直接坐到了书案上,一开口就是掉脑袋的话。 “咱们什么时候进宫?”崔灵佑问。 魏聿皱眉:“这么晚进什么宫?” “进宫、兵谏、逼宫。”崔灵佑说。 魏聿捂住了脸,李长策抬头看他,“你急什么?” “我急?”崔灵佑瞪他,“现在正是最好的时机,我是替你急。” 去年凯旋,举国待休,军中朝中千头万绪,一切都还需要重新梳理,不适合动手,只能将崔灵佑先塞去北边儿。 如今局势明朗,大权在握,可不就是最好的时机吗。 崔灵佑说白了,他按照魏聿去年说的等了半年,如今快马加鞭赶回来,屁股上磨出的茧子还没消,就是为了把这件事给定下的。 魏聿也抬起了头,道:“等春闱结束。” “等春闱结束?现在动手和一个月之后动手有什么区别?夜长梦多你不知道?” 崔灵佑逼宫的想法已经迫在眉睫,又被魏聿一道眼神压了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