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
待乌卿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,沈溯缓缓睁开了双眼。 那双深邃的墨眸中再无遮掩,清晰地映出少女毫无防备的睡颜。 双颊还带着未褪的绯红,眼尾因神修还残留着湿润的水渍,再往下,便是他亲自触碰过的,格外柔软的双唇。 刚刚勉强压下去的燥意去而复返,夹带着属于魇的阴暗情绪。 沈溯眉头微蹙,视线却一直落在乌卿面容。 许久之后,他终是闭上双眼,将翻涌的暗潮与那张令人心乱的睡颜一并隔绝在外。 - 秘境外,深潭下游的密林深处。 两道披着暗色斗篷的身影立在阴影中,高个那人手中托着的罗盘指针正颤动着。 “就是这片区域。” 他声音沙哑。 “开始干活吧。” 矮个叹了口气,从储物袋中取出一面猩红色的幡旗。 那幡旗不知用什么丝线织成,在迷雾中泛着奇怪的光泽。 “这差事怎么偏偏落到我们头上?” 他低声抱怨,“来这荒无人烟的地方,就为了埋这么个邪门的物什。” 高个收起罗盘,双指并拢掐诀,一道幽光自他指尖没入地面。 矮个见状,连忙将手中的红幡插在那处印记上。 随着幡旗入土,周遭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,连虫鸣都诡异地消失了。 “上头的命令,照做便是。” 高个语气透着不耐,却又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。 “这‘惑心幡’据说能放大心魔,只是不知,究竟要用来对付谁。” 矮个打了个寒颤,“我总觉得这地方阴森得很,还是快些离开为妙。” 两人对视一眼,迅速掐诀结印,在红幡周围布下隐匿阵法。 完成这一切后,他们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,身形一晃便消失在浓重的夜色中。 只剩那面猩红的幡旗在黑暗中微微飘动。 作者有话说: ---------------------- 第10章 明月高悬,清辉遍洒。 转眼已过了近一个月。 自那日沈溯坦然道破神修起源后,乌卿心中奇怪的窘迫感也消散了不少,相处时也渐渐自然起来。 这月余来,两人除却必要的神修与打坐调息,再无多余波澜。 辟谷丹也派上了用场,乌卿也不必再为秘境中的食物发愁,得以全心沉浸在修炼之中。 是以乌卿功法一日比一日精进。 照这个速度下去,可能不需半年,她便能突破金丹境界,打破秘境禁制了。 唯一让她有些难以启齿的事,就是近几日与沈溯神修时的感受。 那般深入而霸道的纠缠,几乎让她神识涣散,难以为继。 像是刻意要探入她识海最隐秘的角落。 这日,她还没熬过这场格外漫长的神修,只中途气息紊乱地睁开眼,长睫还沾着细密水汽。 她原本只想问问沈溯近日异常的原因,却见对面的沈溯虽仍维持着端正的坐姿,眉头却紧紧蹙起,薄唇紧抿。 清冷的月光透过岩缝,清晰地映照出他额间细密的冷汗,连覆眼的丝带都沾染了几分湿意。 “沈溯?” 乌卿嗓音不复清灵,尾音带着她都不曾意识到的旖旎。 经过这月余相处,她至少确信眼前之人没什么坏心思。 虽然这几日灵识相比之前难缠不少,但其他方面处处恪守着君子之仪,从未越雷池一步。 此刻见他这反常的样子,乌卿还是撑着混乱的气息,担忧出声: “你怎么了?” 她下意识倾身向前,指尖刚要触到他衣袖,却停了下来。 那总是萦绕着他的清冽霜雪之气,在她的靠近下,竟突然带上一股陌生的暴戾。 乌卿愣了愣,本能后退。 可就在她后撤的瞬间,那股气息却如有了生命般骤然缠了上来,带着同识海里那般难缠的力道。 乌卿猝不及防,整个人被带着,跌进对方怀中。 “林姑娘......” 一道明显嘶哑的嗓音自头顶传来,一只手稳稳托住她的手臂。 他托举的力道依然克制,可缠绕在周身的无形气息却愈发汹涌。 像是无数道冰冷的蛛丝将她层层包裹,不容抗拒地将她往他紧绷的怀里按。 乌卿被迫仰起头,只看到了他汗湿的额角,与紧抿的薄唇。 “林姑娘……” 沈溯又唤了一声,声音嘶哑得厉害,交融的神识同时猛地退离,让乌卿差点溢出声来。 “抱歉,但离我远些。” 乌卿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,但清晰感觉到沈溯的状态极不对劲。 熬过那一阵神识突然撤离带来的眩晕与空虚,乌卿意识也稍微清醒了些许。 她勉强坐直身体,目光直直落在眼前这个明显在极力隐忍的身影上。 皎洁明亮到过份的月色下,乌卿甚至能看见对方喉结上细密的汗珠,颈侧因极度克制而偾张的青筋,还有那双紧抿到失去血色的薄唇。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。 乌卿听见了自己的声音。 “你很难受吗?” - 若说难受,沈溯早已习惯了这般滋味。 自记事起,每逢月圆之夜,与他神魂共生的魇便会如此发作,从无例外。 幼时懵懂,他总被那疼痛逼得蜷在角落呜咽流泪。 但只要捱过整夜,第二日师尊便会亲自打开后山禁地的石门,夸赞他: “相回,做得不错。” 接着同意他与其他弟子一同修习课业。 年岁稍长,他便学会了隐忍。 不再落泪,不再出声,独自在石室里盘坐整夜。 任凭五脏如焚,灵台欲裂,也不动如山。 师尊看向他的目光里,赞许日渐深厚。 待到及冠之年,他已是宗门上下皆知的那个“虽体弱多病,却最得师尊偏爱”的弟子。 人人都道他运气好,唯有夜半时分没入枕巾的冷汗知道,这份偏爱究竟意味着什么。 师尊也从未问过他是否难受。 可此刻,这个连来历都成谜的少女,正蹙着眉望向他。 那双映着月光的清澈眸子里,担忧真切得灼人。 沈溯喉间倏地发紧。 那些早已融入呼吸的煎熬,在这句轻软的询问里,突然变得尖锐难忍起来。 一个卑劣的念头突然高涨。 他想撕碎此刻虚伪的平静。 想将这份突如其来的关怀连皮带骨地吞吃入腹。 想在她清澈的眼底染上独属于自己的颜色。 这突如其来的妄念,不知是源于体内躁动的魇,还是源于他本就自私阴暗的本性。 沈溯隔着覆眼的青色丝带,肆无忌惮地描摹着少女仰起的脸庞。 那毫无防备的担忧神情,像甘泉般,诱得他灵台深处的魇发出餍足的喟叹。 良久,体内因月圆而躁动的魇息终于被强行压下。 可就在气息将稳未稳的刹那,沈溯却催动丹田,引得真气逆流而上。 “咳!” 他倏地侧首,猛吐出一口鲜血。 血迹氲透月色衣袍,沈溯如愿以偿,听到了面前人的一声惊呼。 “沈溯!” 乌卿眼看着面前人蹙眉侧头,一声压抑的咳嗽带出了一口鲜血。 血迹染透衣摆,而那人只若无其事抬起手,有手背轻轻拭去唇边血迹,随即无力靠在了身后的石壁上。 月光照见他微微起伏的胸口和失去血色的脸庞。 “林姑娘,你离我远些。” 这句话说得气若游丝,可话音还未落,那股紊乱的气息却再次丝丝缕缕缠绕上她的灵识。 如同藤蔓般将她轻轻拉近。 又在被主人察觉到后,强行截断开来。 视线中的人偏过头,汗湿的丝带贴在轻颤的眼睫上: “我怕…伤着你。” 乌卿一愣,被沈溯这没头没尾的回答弄得有些茫然。 “为什么会伤到我?” 沈溯蹙眉,面朝着洞口月色的方向,不答,只重复道:“林姑娘,离我远些。” 许是一时没听到乌卿远离的动静,他竟是撑着站起身来,摸索着朝洞外走去。 广袖带起一阵混杂着霜雪与血腥的风,从乌卿面颊拂过。 那气息同他这人一样,清冽里又透着股执拗的倔强。 衣袖即将从乌卿面前飘过,乌卿下意识伸手,一下拉住了沈溯的衣袖。 “可你这样子,要去哪???” 乌卿身体还发着软,动作并没用多大力气。 但沈溯修长的身形,竟被她拽得晃了晃。 洞内一时安静了片刻,沈溯终于回头,青色丝带下的视线仿佛穿透绸缎落在她脸上。 静默良久,他终是哑着嗓子开口: “落入秘境那日,我被人种下了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