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章
乌卿放松姿态,正随着人群往前,一名守卫的目光已落在她身上。 “你。”守卫声音平淡,上下扫了她一眼,“摘一下斗笠。” 乌卿闻言,并未显露丝毫异样。 她依言抬手,将遮面的斗笠完全取下,露出一张毫无特色的脸。 肤色暗沉,眉眼口鼻都生得极为普通,组合在一起便成了一张过目即忘的平庸面容。 任谁看去,都只会觉得这是个修为低微、奔波劳碌的寻常女修。 唯有乌卿自己知道,这是她耗费心神精心调制出的模样。 力求将原身过于惹眼的原貌,完美藏匿于这幅最不起眼的皮囊之下。 见到乌卿面容,那守卫只看了一眼,便收回了目光,示意她通过。 乌卿心中微松,也没再戴着斗笠,便随着人流汇入城内。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,丹药坊飘出清香,炼器铺传来叮当声响。 乌卿来回转了一圈,最终落在一条稍显安静的侧街上。 那里有一家客栈,招牌上写着“云安居”三字,门面不算气派,却收拾得干净整洁,正合她意。 “掌柜,一间上房。” 掌柜是个微胖的中年人,听到动静抬头,十分和气开口: “有的,一日一块中品灵石。” 乌卿麻利付了灵石,接过房门玉牌。 房间设在最里间,推开窗正对着后院小巷。 她反手关门,放置一个隔音法器,终于稍稍安下心来。 - 乌卿这一进门,便再没踏出去过。 她直接唤来掌柜,将当地有名的菜肴点了一桌子。 自从意外坠入秘境,她便没正经吃过一顿饭,最近这月余更是全靠辟谷丹撑着。 此刻见到色香味俱全的佳肴,饶是她自认定力不错,也忍不住悄悄咽了咽口水。 反正房门紧闭,无人得见。 乌卿索性放下所有顾忌,毫无形象地大快朵颐起来。 随餐送来的那壶梅子酒更是意外之喜,清甜爽口,她小口啜饮着,不知不觉竟将整壶都喝了个底朝天。 好在酒劲温和,只是让她浑身暖融融的,思绪也飘忽起来。 她靠在椅背上,眯着眼,甚至开始畅想起日后寻个山明水秀之处,过那闲云野鹤般自在日子的光景。 酒足饭饱,窗外天色已彻底暗下。 乌卿懒洋洋倚在窗边,正望着夜幕中初绽的星子出神,目光却忽地被后院小巷里的动静吸引。 只见一名身着黛色衣裙的女修正与一白衣男子拉扯。 女修面露不耐欲转身离去,男子却拽住她的衣袖不肯放手。 夜风断续送来他们的争执声。 “那些朝夕相处,难道都是假的?”男子声音发颤。 女子利落地抽回衣袖:“逢场作戏罢了。” 她顿了顿,又添一句,“我取你元阳助我修行,你贪恋片刻温存,各取所需而已。” “可我真心...” “真心?”女子轻笑出声,指尖轻轻点上男子心口,“对我来说,男子的真心,可没有修为精进来得实在。” 话音未落,她足尖一点,倏然便掠上了屋檐。 衣袂在夜风中翻飞,几个起落间,便消失不见。 夜色中,那男子仍僵立在原地,像棵被霜打蔫的草。 好半晌,乌卿竟听见了一声委屈至极的呜咽。 那哭声在寂静的巷弄里断断续续,听着竟有几分可怜。 乌卿原本晕乎乎的醉意,被这哭声搅散了大半。 她怔怔地听着,脑海中鬼使神差闪现出沈溯如月色般清冷的面容。 他应该…… 不会哭吧。 作者有话说: ---------------------- 第16章 乌卿好像陷入了光怪陆离的梦境。 依旧是那逼仄狭窄的岩洞,依旧是柔和潮湿的氛围。 沈溯躺在软榻上,墨发四散。 他眼睫上没覆那条青色丝带,露出底下一双格外漆黑深邃的双眸。 此时那眼眸正仰视着乌卿,倒映出乌卿绯红的面颊。 乌卿宛若乘在一艘摇摆不定的小船上,而唯一的锚点,只有依旧冷冷看着她的沈溯。 “林卿。” 他开口的音色,同他的表情一样冷。 可那还支撑着她的炽热锚点,又让乌卿快要哭出声来。 “始乱终弃、不告而别。” 沈溯修长手指覆上心口处,凉得乌卿在他掌中抖了又抖。 “你说,该怎么惩罚……” 该怎么惩罚。 恍恍惚惚,乌卿在冰与热交织的触感中,终是挣扎着醒了过来。 入目是客栈的素色帐顶,在昏暗的烛光中,像是一团朦胧的雾。 天还未亮,房间里萦绕着一股淡淡青梅酒的味道,乌卿和衣躺在榻上,竟是不知道什么时候睡了过去。 房间里那扇窗还开着,正有微凉夜风缓缓吹来。 乌卿猛地打了个冷颤,残存的酒意瞬间蒸发得无影无踪。 后知后觉间她才意识到,她方才似乎是做了一个关于沈溯、且难以启齿的梦。 梦中那冰火交织的触感仿佛还黏在皮肤上,她刚撑着身子坐起,那熟悉的黏腻感让她整个人都懵在了床上。 这…… 乌卿一时竟有些无言以对。 白日里才偷摸跑路,夜里便做了这般荒唐的梦,她看起来,竟是这般饥渴难耐了吗? 她盯着那摇曳的烛火,许久之后轻轻吐出一口气,抬手给自己施了一个洁净术。 关窗,吹熄烛火,乌卿顶着满身莫名的躁意,将自己埋进了被褥中。 - 集市上人来人往,一名容貌平平的女子站在医馆匾额下踌躇不前。 她盯着“妙手回春”四个字看了半晌,终于认命般推门而入。 医馆内药香弥漫,只有个白发老者在柜台后看方子。 听见门响,他抬眼看了看:“姑娘有何不适?” “大夫……” 女子勉强挤出个笑容,笑容里却有些不知该如何开口的迟疑。 正是与沈溯分别半月有余的乌卿。 话开了头,迟迟没接下去。 只有她眼下的青色格外显眼。 老大夫放下手中事物,走到诊案前示意她落座,他仔细端详她的面色。 “姑娘,”老大夫缓声开口,“观你神色萎靡,眼下泛青,可是连日未能安眠?” 乌卿摸了摸眼下,有些心虚地点了点头。 “我最近夜晚,的确睡不太好……” 老大夫见状,只将脉枕往前推了推:“伸手。” 乌卿配合探出手腕。 那老大夫三指搭在她腕间,闭目凝神片刻,眉头渐渐蹙起。 “姑娘脉象虚浮,肾水有亏。” 他抬眼看向乌卿眼下青黑,缓缓道:“老夫直言了,你是否夜梦频多,且多涉风月?” 被可以当自己爷爷的老先生直接勘破,乌卿顿时有些不自在,却也是硬着头皮“嗯”了一声。 老大夫见状继续道: “梦中之境,最耗心神。若长期如此,有损根基。” “须得清心寡欲,静养为上。” 老大夫收回把脉的手:“姑娘可还有其他疑问?” 乌卿看着对面颇有医者仁心的老者,犹豫半晌,终于说出了口。 “大夫,可我每次从梦中醒来后,浑身依旧燥热,无法疏解,” “这是为何?” “敢问姑娘是否婚配?” 乌卿一愣,摇了摇头。 “未曾。” 老大夫闻言,提笔开始写方子。 “阴阳和合,万物化生。” “若姑娘婚配,阴阳既济,则气血自通,那些纷扰梦境自然不药而愈。” “老夫暂为你开一剂汤药先服七日吧。” 半晌又补充一句:“若无婚配打算,姑娘还得清心静养。” “欲念过多而无法疏解,终是伤身。” 乌卿拎着药包回到客栈时,脑袋里还是懵懵的。 此次寻医的起因,还得从一个月前说起。 自从偷摸跑路后,乌卿这一月来总是难以安眠。 夜间要么因为燥意做些不堪启齿的梦,要么就是在燥意中惊醒,感觉身体里有股火气,死活发不出来。 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寻医,怎么就变成了食髓知味、欲求不满的女修了? 这诊断结果让乌卿颇有些恼羞成怒。 那药包还沉甸甸挂在她手上,乌卿有些烦躁地唤了声小二。 “麻烦帮我煎了。” 这已是乌卿一路南下,路途中换的不知道第几间客栈了。 小二很快便送来了熬得浓黑的药汁,苦涩的气味瞬间弥漫了整个房间。 乌卿坐在桌前瞪着那碗药,半晌后,她端起碗,心一横,仰头几口便将那难以入口的汤药灌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