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章遗忘的过去再次见面,也会浑身疼痛
周五早自习,原本排得满满当当的教室,后排突然多出了一套空着的课桌椅。 早读铃刚响,班主任就沉着脸走进了教室。 临近高考这个节骨眼上,班里突然被塞进来一个转学生,对于任何一个注重升学率的班主任来说,都是件添堵的麻烦事。 他连做介绍的流程都省了,用教案敷衍地往后排指了指: “你坐那去吧。 ” 白若依正在背英语单词,听到动静,她顺着全班同学的视线,随意看了一眼。 然而,仅仅只是一眼。 白若依的大脑在刹那间陷入了一片空白。 周遭所有的翻书声,老班的说话声瞬间离她远去,耳畔只剩下刺耳的鸣叫,震得她脑袋发胀。 进来的人,竟然是刘宇光! 高三的生活太枯燥,任何一个新面孔的加入都能在平静的水面上激起波澜。 “哇,是个帅哥诶。” “还好吧,你看他头发剃得那么短,眼神有点凶,感觉不太好相处的样子。 ” “这个节骨眼转学,不会是外地转过来的吧?是不是有什么加分啊?” “我倒觉得挺帅的啊,有一股痞气,比二班那个只会打篮球的帅多了。” 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,还夹杂着欢笑。 老班没心思管这群青春期躁动的学生,他敷衍地敲了敲讲台:“行了,都别看了,继续早读!” 刘宇光单肩垮垮地垮着书包,对周围投来的探寻目光视若无睹,抬起脚便往教室后排走去。 白若依僵在座椅上,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停止了流动。 他怎么会在这……? 他不是应该在镇上的中学读书吗?为什么会突然转学到市一中,还和她同班。 白若依抠着书页,纸张抠出一个窟窿。 刘宇光的脚步每走近一分,白若依就觉得身上的皮肤开始火辣辣地发疼。 那些早就消失的伤口,似乎在这一刻重新裂开,疼得她全身开始剧烈痉挛。 为什么要打她,她做错什么了? 她脑海里的记忆不断闪回,刺痛像是一根钢针在脑髓里乱搅,头越来越疼。 * 白若依一直都知道,自己不是刘家的人。 从记事起,刘水丰每个月都会收到一笔钱,这笔钱对白家来说或许只是九牛一毛,对镇上的普通家庭来说其实已经算是一笔巨款。 可刘水丰边数钱,边唾骂,“呸!什么大户人家,打发要饭的呢?把亲生闺女像扔垃圾一样扔到老子这儿,就给这么点儿?越有钱越抠门,生个闺女不想要了,豪门背后可真恶心!” 白若依是个被豪门彻底放弃的次品。 但也正因为她身上流着大户人家的血,皮肤生得比镇上任何一个女娃都要雪白干净,刘水丰在嫌弃钱少的同时,他看着坐在小板凳上择菜的白若依。 他要把这个落难的凤凰,留给自己儿子当媳妇。 刘水丰走过去,一脚踩碎了她刚洗干净的青菜。 “既然白家不要你,你就是老子花钱买回来的童养媳。以后长大了,老老实实给我儿子生崽,伺候他一辈子。” 为了让白若依以后能死心塌地,毫无怨言地留在镇上伺候刘宇光,刘水丰对她的教导到了病态的地步。 白若依在路边盯着一辆开往县城的中吧多看了几眼,刘水丰把她反绑在树上,木棍一下又一下抽在她的身上,白若依嘴唇咬出了血,连惨叫都发不出来。 “书不要读了,外面的世界你也少看。你哪里也别想去,老老实实留在镇上给宇光生几个大胖小子。要是敢动什么逃跑的歪心思,老子现在就打断你的腿,让你爬着生!” 那天夜里,她被解下来时,后背的衣服已经和血肉粘在了一起。 在这个家里,刘水丰是绝对的权威。 在父亲经年累月的耳濡目染下,备受溺爱的刘宇光,从七岁起就学会了用父亲的那套态度去对待白若依。 在刘宇光的认知里,白若依不是什么妹妹,而是属于他的私有财产,是一个必须对他百依百顺的未来媳妇。 只要白若依有一点点违背他的意愿,他就会像父亲辱骂她那样,理直气壮地对白若依施以拳脚和作践,在他们父子眼里,这叫“提前教导自家媳妇规矩”。 白若依疼得在地上打滚。 “宇光,手劲使对地方。打烂了只要能生娃就行,别弄死了。女娃家家的,不提前教好规矩,以后嫁进门了就是一身的小姐脾气,不知道怎么伺候男人。” * 白若依第一次被刘宇光欺负,是在她六岁那年,当时的刘宇光也才刚满七岁。 某天午后。 张淑兰趁刘水丰出去喝酒,偷偷把白若依带上阁楼。 她刚握着白若依的小手弹完一段简单的音阶,刘宇光像头蛮牛一样冲进阁楼。 他嘴里还嚼着奶糖,一把揪住白若依的小辫子,蛮横地往后一拽,白若依脚下一滑,从凳子上摔下来,额头瞬间磕青了一大块。 “贱种,手这么脏也配碰我家的东西?””刘宇光指着趴在地上疼得直缩脖子的白若依,嚣张地掐着腰大叫。 见白若依只知道哭,他抬起脚,就往她的后背上狠狠踢了过去。 “宇光!你住手!你怎么能打妹妹!”张淑兰脸色一白,她一把推开儿子,急忙蹲下身抱住白若依。 还没等张淑兰去检查白若依的伤口,刘水丰拎着白酒走了进来。 他看了一眼坐在地上哭泣的白若依,满脸是泪,额头肿起老高,非但没有责怪儿子,反而冷哼了一声,把琴盖砸下。 “嚎什么嚎?宇光做错什么了?一个赔钱货学什么弹琴,以后嫁汉生娃、烧火做饭才是正经!整天摸这种玩意儿,真把自己当白家的大小姐了?宇光这是在提前教她规矩!省得以后嫁进门了还一身的小姐脾气!” 张淑兰急得眼眶发红,忍不住反驳:“水丰,若依才六岁,有你这么教规矩的吗?宇光下手没轻没重,万一要是把头磕坏了,白家那边追究起来……” “白家真要在乎,能六年连个电话都不打?” “再废话,今晚你俩都给老子滚去院子里跪着,一口水也别想喝!” 刘水丰扯着刘宇光的脖子往外走:“走,儿子,跟老子吃肉去。” 在他威压下,张淑兰只能咬着下唇,把眼泪憋了回去。 直到深夜,刘家父子睡熟后,张淑兰才偷偷溜进杂物间。 白若依缩在干草和纸板做的床上,睡得极不安稳。 张淑兰的眼泪终于落下,她颤抖着拧开药瓶,轻轻涂抹在她的淤青处。 白若依在睡梦中疼得抽泣。 张淑兰抹着泪,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: “若依乖……不哭,张阿姨在呢。擦了药就不疼了……你一定要记着阿姨的话,好好读书,长大了跑得远远的,千万别留在这个镇上……” * 同一年冬天,镇上的严寒像是能把人的骨头都冻裂开。 小镇上只要一下雨雪,黄泥路就会被踩得一片稀烂。 刘宇光在外面疯玩了一整天,大清早换上的干净球鞋,回来时已经裹上了厚厚一层的黄泥浆。 他一推开院门,连脚底的泥都懒得蹭,直接抬起脚,将那双脏兮兮的球鞋脱下来,砸在了正蹲在院子里摘菜的白若依的肩膀上。 带泥的硬鞋底砸得六岁的女孩身体一歪,棉衣的肩膀处更是晕开了一大团肮脏的污迹。 “去,把我的鞋刷干净!”刘宇光扯着尖锐的嗓子,双手叉腰,颐指气使地命令道:“我爸说了,你是我未来的媳妇,就得伺候我。明天早上要是让我看到上面还有一点脏地方,我就告诉爸你偷懒,让他今晚不准你进屋睡觉,把你冻死在外面!” 六岁的白若依长得又瘦又小,个头甚至还没有院子里那口老水井的井沿高。 可面对刘宇光熟练的威胁,她甚至不敢伸手去揉被砸痛的肩膀。 她只能默默地抱起那双鞋,走到井边。 井里打上来的水带着刺骨的凉意。 白若依的小手肿得像一根根红胡萝卜,她只能哆哆嗦嗦地蹲在寒风里,拿着的木刷子,就着冰水,一下一下搓着鞋面上的脏污。 刘宇光就站在堂屋门口,嘴里嚼着花生米,抱在胸前冷眼看着。 看了不到五分钟,他便不耐烦了。 白若依慢吞吞的动作,就是不尊重他。 他三两步冲到井台边,不由分说地地端起水盆,一整盆冰水,把白若依从头淋到脚。 冰水瞬间顺着白若依的脖颈一路灌进了衣服里。 脖颈一路灌进了衣服里。 女孩身上那件棉花早就结了块的薄棉袄,在刹那间被浇得透湿,沉重地贴在她的皮肤上,迅速抽干了她身体里最后一丝温度。 寒冷让白若依连尖叫都发不出来,她剧烈地打着寒颤,眼泪和着冰水大颗大颗地往下砸。 “哭什么哭!连双鞋都洗不好,真没用!”刘宇光把空盆往地上一扔,啐了一口,脸上没有半点心虚,反而畅快大笑。 听到院子里的动静,张淑兰急匆匆地从厨房里冲了出来。 一看到白若依浑身湿漉漉,嘴唇发紫,张淑兰心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。 “宇光!你疯了是不是?!这天能把人冻死啊!” 张淑兰拉着白若依,“这水能把人的手冻裂啊,快跟阿姨进屋换衣服……” 刘水丰再次出现,对妻子的眼泪和心疼视若无睹。 他往前走了两步,看着白若依烂泥一样的狼狈相。 “在这个家里,老子不点头,谁也不准帮她。你给老子把手放开!她白若依以后是要当宇光媳妇的人,白家不要她,是我刘家花钱养活了她。连这点苦都吃不了,以后长大了怎么伺候我儿子?怎么操持这个家?我没让她跪着在这个家里,已经是很给她脸了。” 张淑兰抓着鞋刷的手剧烈地颤抖着,她看着丈夫扭曲的面孔,又看看在一旁得意洋洋的儿子。 她只能死死咬着下唇,无能为力地松开了手。 “让她自己洗,今晚要是洗不干净这双鞋,就别进屋,也别想吃一口饭!” * 同一年,似乎每天都会重复这样的事。 白若依白天干了一下午活,实在是饿得厉害,在刘宇光还没吃完的时候,忍不住伸出筷子,想要夹一块盘子边缘掉落的碎鸡蛋。 还没等她的筷子碰到盘子,坐在一旁的刘水丰就脸色一变,手里的粗木筷毫不留情地抽在白若依的手背上。 力道大得让白若依手里的筷子直接掉在了桌上,她疼得缩回了手。 手背上瞬间浮现出一道长印子,不显眼,手臂上全是类似的印子。 “谁教你的规矩?宇光还没吃饱,有你伸筷子的份儿?老子白花钱养活你,不是让你来当抢嘴的畜生的!” 刘宇光见状,得意洋洋地冲白若依做了个鬼脸。 他砸吧砸吧嘴,把自己嘴里刚刚嚼烂的碎骨头,直接吐进了白若依盛着稀饭的碗里。 骨头在稀饭里溅起几点微小的汤花,沉了下去。 “吃啊,我的媳妇就得吃我的剩饭,赶紧吃干净!”刘宇光敲着手里的木碗,笑得前仰后合。 白若依并没有吃,她嫌恶心。 * 白若依刚上初一那年,在初二混日子的刘宇光因为天天跟镇上的流氓打架斗殴、多门期末考试个位数,被学校勒令留级。 他和她成了同班同学。 这就是白若依噩梦的开始。 在刘宇光留级之前,学校对白若依而言,多多少少还算是一个可以短暂喘息的避风港。 不在同一个年级,教学楼隔着一个大操场,刘宇光顶多只能在放学路上截堵她。 可在同一个班级之后,这道唯一的安全屏障被彻底粉碎了。 刘宇光进班的第一天课间,班主任前脚刚走,他一脚踩在讲台桌上,指着缩成一团的白若依,冲全班同学嬉皮笑脸地宣布: “都给老子听好了,那个白若依,名义上是我妹,其实是我爸花钱养着的童养媳,我爸说了,她这辈子哪儿也去不了,长大了就是要给老子生娃、当伺候老子一辈子的老婆! 你们谁要是敢跟她多说一句话,或者借作业、借文具给她,那就是跟老子过不去!在镇上打听打听,跟老子作对是什么下场!” 在那个思想落后的小镇初中,童养媳这三个字带着见不得光的低贱标签。 从那天起,班里所有的女生都有意无意地避开白若依,生怕跟这个买来的媳妇沾上关系会被人笑话,白若依才交往好的朋友也都逐渐疏远。 应该充满欢声笑语的课间,白若依的座位周围永远是一片死寂。 * 为了方便随时随地管教白若依,刘宇光在进班后的第二天,就用拳头和威胁,强行逼迫白若依后方的同学跟他交换了座位。 那是一场长达三年的精神与肉体折磨。 每当上课铃响,老师在黑板上写字时,白若依的椅背就会被刘宇光在后面用脚一下又一下地猛踹。 有几次力道大得她整个人往前一扑,胸口狠狠撞在课桌边缘,疼得眼前发黑。 刘宇光用小刀,在白若依的课桌上一刀一刀刻下难听的字眼,“刘宇光的小母狗”、“不要脸的野种”、“欠生娃的货”。 每天清晨,当其他同学满怀希望地走进教室时,白若依一拉开椅子,第一眼看到的永远是羞辱性词汇 她只能在早自习的读书声中,红着眼眶,拼命用指甲盖去抠那些带有毛刺的木头缝,用橡皮擦拼命地去擦拭。 直到手指甲抠到鲜血淋漓,连橡皮擦都只剩一点了,那些深入木髓的恶毒字眼却依然残留在那里,无声地嘲笑着她所有的反抗。 整个学校,上至校长,下至班主任,没有一个人站出来管过这件事。 并不是老师不想管,而是刘水丰借着白家的名头跟教育局的领导搭上了关系。 在他们眼里,刘宇光虽然是个无赖,但他老子背后却站着城里的大关系,是连校长都要递根烟,赔着笑脸应酬的角色。 刘水丰话里话外都强调这是“老刘家的家务事,是在教导自家没过门的媳妇规矩”。 学校的老师们自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。 唯一冒过头的,是一个分配过来的音乐老师。 她还没有被小镇的人情世故磨平棱角,还带着一腔天真的正义感,狠狠训斥了刘宇光。 没多久,白若依就再也没见过这个老师。 * 刘宇光不爱学习,他也不让白若依学。 因为刘水丰说过,“宇光啊,老子跟你说,女娃家家的,书读多了心思就野了,翅膀硬了就不好管教。白若依这骨子里带着城里人的坏水,不能让她读太好,安安分分当个睁眼瞎,以后才好老老实实伺候你。” 白若依任何只要及格了,放学回家后的胡同,刘宇光就会一巴掌扇在她脸上,或者用脚将她踹到墙角泄愤。 为了少挨打,白若依学会了伪装。 每次考试,哪怕那一道题她只要看一眼就知道答案,她也会交一张白卷上去。 县里统考随机座位打乱。 可好巧不巧,命运偏偏跟她开了一个最残酷的玩笑,刘宇光和她一个教室。 刘宇光考试喜欢睡觉,所以白若依一直在等他睡。 只要考试前十分钟停笔就好。 她用最快的速度在试卷上疯狂地落笔,字迹密密麻麻地填满了每一个空白的步骤。 她抬头看着时间,刚好十分钟,监考老师播报了剩余时间。 白若依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,后方冲过来一个人。 刘宇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睡醒了。 他看到了白若依一直在写,他就是在等,等她放下笔。 在全考场同学和监考老师还没反应过来之前,刘宇光三两步冲了过来。 一把冲过去夺过白若依的试卷,当着全考场人的面,将她辛辛苦苦写了两个小时的试卷,撕成了漫天的碎纸屑。 “让你装清高!老子让你写!” 白色的纸片像是一场荒诞的雪,纷纷扬扬地砸在白若依惨白的脸上,最后零落成泥地散在课桌和地面上。 “你再写一个给老子看看!给脸不要脸的贱货!” 刘宇光踹了一脚她的桌子,嚣张地就想往大门口走。 “站住!刘宇光,你给我站住!” 负责在这个考场监考的,正是那个分配过来不久的音乐老师。 女老师气得浑身发抖,一张清秀的脸涨得通红。 “这是期末统考!你眼里还有没有校规校纪?!公然撕毁同学试卷,你今天必须给我去德育处说清楚,叫你家长过来!” 面对老师的厉色训斥,刘宇光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 他流里流气地翻了个白眼,双手往裤兜里一插,歪着脑袋看向台上的音乐老师。 用整个考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的嗓门大喊: “老师,新来的吧。告诉你,她,是我爸在家里给我定下的媳妇。我管教她理所当然,你管不着。” 说到这里,刘宇光瞥了一眼瘫坐在椅子上的白若依。 “叫家长?我爸要是来了,高低得再抽她两个大耳刮子!老子跟她一起考零分,谁也别想好过!” 后来,女老师就离开了。 办公室内。 “小年轻就是不懂事,偏要去惹刘水丰。他在教育局里那是有硬关系的,一个电话过去,这不,直接给一纸调令发配到连路都没通的山区村小学去了……活该,没吃过社会的苦。” * 初三那年。 白若依在书上学到了很多东西,她第一次清晰地学到了“男女有别”和“人身权利”,更知道了在这个世界上,有一种可以保护弱者的东西,叫做“报警”。 稀疏平常的一天。 放学后,刘宇光犯了懒,非逼着白若依冒着大雨去镇东头的商店给他买特定牌子的果味烟。 白若依第一次咬着牙说了“不”。 长久以来的顺从突然遭遇反抗,刘宇光瞬间暴怒。 他跨上一步,一脚踹在白若依的肚子上,她直接倒在泥水里。 趁着刘宇光骂咧咧地拿伞的空档,白若依忍着腹部的剧痛,疯了一样爬起来冲出了教室门。 哭着跪求还没离校的班主任,想要借手机。 可是班主任没给,说学生不准用手机。 白若依听到了刘宇光的喊叫声,她站直身体往下冲,遇到了扫地的大爷。 她拿着老人机,报了警。 半小时后,学校的教导处办公室里。 白若依满身是泥站在走廊,她眼睁睁地看着闻讯赶来的刘水丰,熟练地从兜里掏出一盒烟,满脸赔笑地塞进了警察的制服口袋里。 “警察同志,真是对不住,给你们添麻烦了。 ”刘水丰哈着腰递烟,又叹着气摇头,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:“这丫头是城里白家寄养在我这儿的,白家早就不要她了,我花大钱养着她,最近跟家里闹别扭,我这当爹的回去一定好好管教儿子。 家务事,真的是家务事。 ” 办案的人拍了拍衣服口袋,看着眼前这个在镇上小有名气,且在教育局有关系的刘水丰,又看了看白若依,身上有个脚印子,最后只是例行公事地合上了记录本。 “行了,既然是家事,回去好好说。 女娃娃,听长辈的话,别动不动就惊动公家,浪费警力。 ” 不了了之。 那一次报警的代价,是白若依回到家后,跪了两天两夜。 不给吃一粒米,不给喝一口水,甚至连学校也不准去。 等张淑兰深夜偷偷给她喂水的时候,白若依的一双膝盖已经肿得紫黑,连站都站不起来了。 同年夏天。 张淑兰住院,家里只剩下他们三个人。 白若依缩在杂物间里,睡得极不安稳。 深夜,传来很小的吱呀声。 白若依瞬间惊醒,睁开眼的瞬间,她整个人如坠冰窖,刘宇光竟然浑身赤裸站在她的门口。 “反正你迟早是我媳妇,我爸说今晚就把事办了,省得你天天想着考大学跑路……” 她不知道会发生什么,但和刘宇光独处一室绝对不是什么好事,恐惧在瞬间激发了白若依全身的肾上腺素。 她甚至来不及尖叫,手脚并用地往床角缩去,趁着刘宇光扑过来的空档,她一矮身,连滚带爬地绕开他,疯了一样大门。 大门被一把推开,白若依以为看到了生路。 可一抬头,是刘水丰。 “叔叔,救我,刘宇光他疯了!救救我!””白若依哭得撕心裂肺,想推开刘水丰赶紧离开这里。 “宇光是老刘家的根,你伺候他是你的本分。 进去。 ” 说完,刘水丰毫不留情地用力一推。 白若依被巨大的力道直接推回了房间。 黑暗中,不着一物的刘宇光兴奋地朝她猛扑了过来。 白若依第一次爆发出反抗。 她拼死用指甲去抠刘宇光的脸,用牙齿狠狠咬住他的肩膀。 在撕扯搏斗中,她的右手摸到了杯子。 没有一丝犹豫,白若依咬碎了牙,使出全身的力道,狠狠地将水杯砸向了刘宇光的脑袋! 玻璃碎裂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刺耳。 刘宇光爆发出一声凄惨的嚎叫,鲜血顺着他的额角瞬间流了满脸。 趁着这个空档,白若依死命撞开没锁死的窗户,连鞋都没穿,穿着单薄的睡衣,连滚带爬地翻出了窗外。 她一路哭一路跑,敲开了邻居家的门,借了手机再次报警。 可是,结局和上次一模一样。 “家务事。” 配合着刘水丰在镇上经年累月编织的人情网,再一次将这场蓄意的犯罪,轻描淡写地定性成了“家务事”。 中考前的最后三个月,白若依活得像是一个没有痛觉的机器。 每天晚上躲在杂物间里,就着微弱的月光看书背公式,困了就拿冷水泼脸,甚至拿圆珠笔尖狠狠扎自己的大腿。 终于,她考上了离镇上较远的高中。 万幸的是,白家虽然把她当成垃圾一样丢在这里不闻不问,但在涉及证件和学籍时,还是有人来办理手续。 刘水丰那套在镇上吃得开的人脉哑了火,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白若依把档案提走。 不过,刘水丰也绝不甘心放走这个他预定好的儿媳妇。 他咬了咬牙,拿了一笔钱,把连高中线都没摸到的刘宇光,也塞进了这所高中。 让白若依松了一口气的是,由于分数悬殊,她进的是重点实验班。 而刘宇光则是在一楼的普通版。 高中采取的寄宿制管理,校规严苛,管理也很到位。 这给了白若依前所未有的安全感。 她主动向学校申请了住宿,周末也绝不回镇上。 利用课余和节假日的时间,她在学校附近的快餐店、打印店兼职打工。 她每次干活都会带上手套,会买最便宜的霜抹在手上。 一分一毛地攒着钱,给自己买了一部最便宜的二手手机。 这是完全属于她自己的东西。 刘宇光自然是不甘心的。 开学后的第二周,他就带着在镇上养成的无赖习气,闯进了重点班教室。 他像以前在初中那样,一脚踹开教室门,指着坐在前排的白若依叫嚣:“白若依,你他妈长能耐了是吧?以为躲进重点班老子就治不了你了?给老子出来!” 然而,刘宇光低估了重点班和普通班的区别。 在这个班里读书的学生,大都是镇上有头有脸人家的宝贝疙瘩,或者是全家寄予厚望的龙凤。 这里的家长和老师,绝不允许任何一丝流氓气息来污染自己孩子的学习环境。 刘宇光才在教室里闹了不到两分钟,教导主任就出现了,带着保安把他赶走了。 班主任也通知了所有的家长,结果不言而喻。 重点班半数以上的学生家长出现在了教导主任的办公室,“这种带着黑社会性质的借读生天天来重点班恐吓女同学,严重影响了我们孩子的心理状态和学习成绩!今天学校要是不给个说法,不给这个记大过或者开除处分,我们这些家长今天联合去教育厅反映情况!” 在几十个有社会地位的成年人联合施压面前,教导主任吓得满头大汗,当即给刘宇光下了最后通牒:再敢跨入重点班一步,立刻勒令退学。 刘水丰带着刘宇光在教导处办公室里挨训的时候,平日里在镇上横着走的腰杆彻底塌了下去。 他手里那盒在镇上送礼用的烟根本不敢往外拿,只能哈着腰,扣住刘宇光的后脑勺往地下按,逼着儿子给在场的老师和家长作揖赔罪。 “娃小,不懂事,各位领导别见怪,回去我一定抽死他。”刘水丰满脸堆笑,额头上的褶子聚在一起。 刘宇光脸色白得像张纸,盯着自己的脚尖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 从那天起,他彻底成了缩头乌龟。 在学校的林荫道或者食堂里碰见白若依,她和别的学生结伴走在一起,刘宇光就会立刻低下头,假装系鞋带或者转头绕道走。 终于在高一这一年,白若依过上了没有耳光的日子。 每天清晨走进教室,课桌干净整洁。 她不再需要用指甲去抠木头缝里的恶毒字眼,也不需要随时防备从后背扎过来的铅笔尖和圆规。 她可以把书本整整齐齐地码在桌面上。 隔着玻璃窗,她看着外面的塑胶操场。 紧绷了接近十年的神经,在翻书声和粉笔写字声里,终于一点点松了开来。